中國最高人民法院根據《反壟斷法》而作出的首宗裁決

包世民香港辦事處管理合夥人,Tad Lipsky合夥人,鄭翠苗律師,瑞生國際律師事務所

有關案件為中國的反壟斷糾紛立下判案先例,尤其是在如何界定相關市場,及如何判斷市場支配地位和濫用市場支配地位的行為方面。

前言

2014年10月16日,中國最高人民法院宣判了一宗具里程碑意義的反壟斷案的裁決。案中原告人為互聯網公司「北京奇虎科技有限公司」(下稱「奇虎」),被告人則為「騰訊科技(深圳)有限公司」及「深圳市騰訊計算機系統有限公司」(以下合稱「騰訊」)。

這是自中國《反壟斷法》於2008年生效以來,中國最高人民法院根據該法例而作出的首宗裁決。該裁決表明,最高人民法院在對快速發展的互聯網行業中的反競爭行為作出判斷時會採取以效果為本的審慎方法。在這宗具有里程碑意義的裁決中,最高人民法院對於如何界定「濫用」一詞的意思,看來無意跟隨其他司法管轄區(例如歐盟及其他跟隨歐盟做法的司法管轄區)所採取的受嚴厲批評的一種形式主義做法,即是在判斷是否存在指稱中的濫用市場支配地位的行為時,並無考慮競爭所產生的效果)。

背景

奇虎是中國殺毒和安全軟件的主要供應商,其防病毒應用程式「360安全衛士」廣受用戶歡迎。騰訊則是中國主要的互聯網綜合服務供應商,以微信、微博、QQ等社交網絡、微博客及即時通訊軟件平台而聞名。

騰訊在2010年推出「QQ電腦管家」的殺毒程式,與奇虎進行直接競爭,並鼓勵其QQ即時通訊服務用戶下載其安全軟件升級版。大約在同一時間,奇虎也推出了新軟件,用以禁止騰訊所發的QQ彈出式廣告,在運行奇虎軟件的設備中出現。最高人民法院裁定(於2014年2月25日宣判的一宗獨立裁決),奇虎推出該項新軟件之目的,是為了破壞QQ的聲譽,損害QQ的功能及完整性,並推廣自身的核心產品 — 「360安全衛士」。奇虎不久刊登一份通告,指其軟件偵測到若干即時通訊軟件正在侵犯用戶的私隱,並暗指騰訊透過掃描其用戶的電腦從而取得私人資料。騰訊為此向QQ的用戶發出警告,指奇虎的軟件與 QQ的即時通訊服務不能兼容,並向QQ的用戶發出一封函件,表示騰訊不會向安裝了奇虎軟件的用戶提供相關軟件服務,並要求該些用戶卸載奇虎的軟件。

2011年,奇虎在廣東省高級人民法院(下稱「一審法院」)向騰訊提起了反壟斷私人訴訟,指騰訊觸犯了以下的反競爭行為:(i)騰訊進行獨佔交易,即要求其用戶要麼將奇虎軟件從自身設備中卸載,要麼放棄使用QQ即時通訊服務﹔以及(ii)將「QQ電腦管家」與QQ即時通訊服務相捆綁。

2013年3月28日,一審法院裁定騰訊並沒有違反《反壟斷法》,因而駁回奇虎所提出的申索。一審法院裁定,奇虎未能正確識別相關的產品與地域市場,而本案亦沒有充分證據證明,騰訊在即時通訊中佔有市場支配地位。奇虎就一審法院的裁決向最高人民法院提出上訴。

最高人民法院的裁決

雖然最高人民法院就多項議題糾正了一審法院的觀點,但也確認了一審法院的裁決,即﹕騰訊並沒有違反《反壟斷法》,因而駁回奇虎的上訴。

最高人民法院的裁決涉及以下關鍵問題,包括:

  • 如何界定相關市場﹔
  • 騰訊在相關市場是否佔有市場支配地位﹔
  • 騰訊是否在相關市場濫用市場支配地位,從而違反《反壟斷法》﹔
  • 一審法院是否在程序上犯錯﹔及
  • 騰訊是否須對奇虎承擔法律責任(即是﹕奇虎是否蒙受了 8.25億元人民幣的經濟損失,並應當獲得1.5億元人民幣的賠償)。

相關市場

最高人民法院注意到互聯網市場以免費性質為基礎,裁定本案並不適用基於價格上漲的「假定壟斷者測試」,因此認為一審法院在界定相關市場時採用了「數量不大但有意義且並非短暫的價格上漲」(簡稱「SSNIP」)的測試,做法並不正確。也許有人認為最高人民法院的這一裁定頗具爭議性,因為SSNIP測試幾乎在全球被普遍接受為一項相關測試,但最高人民法院亦解釋了本案不採用SSNIP測試的理據。

最高人民法院在其判決中指出,在界定相關市場方面,除了運用 SSNIP測試外,還可以考慮如SSNDQ(數量不大但有意義且並非短暫的質量下降)等其他測試。最高人民法院認為,選擇何種測試才算合適,取決於每宗案件的具體情況,當中考慮相關市場的競爭以及可獲得的有關資料。如果相關市場所提供的產品同質化或商品化,以致競爭以價格為主,那麼在界定相關市場時採用SSNIP測試會較為合適。但是,如果相關市場所提供的產品差異化非常明顯,且以質量、服務、創新、消費者體驗等互為競爭,則在界定相關市場時採用SSNIP測試較為困難。特別是,最高人民法院指出,某一市場所提供的產品均衡價格為零時,即使是小幅度的價格調整,也將相當於價格增長幅度的無限增大。此等價格變化,可能會導致產品特性及/或相關市場所採用的經營模式產生重大改變,以致難以適用SSNIP測試。

最高人民法院所提出的理由是,互聯網市場以免費性質為基礎存在已久,而這一免費性質已成為通行的商業模式。在這一商業模式下,將免費提供改為收取少許費用,會有可能導致用戶的大量流失。在這情況下,採用SSNIP測試很可能會導致有關產品及/或服務(其在實際上不能被視作替代品)被歸入同一相關市場,因此採用這一測試並不合適。

關於相關商品市場範圍問題,最高人民法院同意一審法院所作的裁定,認為相關市場應包括:(i)個人電腦端及移動端即時通訊服務﹔及(ii)綜合性及非綜合性(如文字、音頻及視頻即時通訊)的即時通訊服務。此外,最高人民法院也確認了一審法院的裁決,同意這一市場不應包括電子郵件及手機短信。然而,儘管最高人民法院認為由社交網站及微博提供的即時通訊服務應包括在該相關市場中,但不同意一審法院的裁定,指該相關市場應包括整個社交網絡及微博服務。

至於相關地域市場方面,最高人民法院裁定,一審法院裁定相關市場的範圍應屬全球性是欠妥的。最高人民法院指出:

  • 中國內地的大多數即時通訊服務用戶均選用在中國內地營運的供應商所提供的即時通訊服務。
  • 海外即時通訊服務供應商如要進入中國內地的即時通訊服務市場,便需要透過合資經營方式,並取得一切所需的行政審批及許可。在奇虎與騰訊之間的糾紛發生以前,多家主要的海外即時通訊服務供應商已通過合資經營方式進入中國內地市場。

因此,最高人民法院裁定,該相關市場的正確地域範圍應為中國內地地區。

然而,最高人民法院亦裁定,法院無需在每一宗涉及市場支配地位的案件中,清晰而明確地界定該相關市場的範圍。相反,法院會以該相關市場之定義作為工具,從而判斷各當事方之市場地位,以及所指的壟斷行為對競爭所產生之影響。最高人民法院裁定,根據該宗案件的具體情況,由於一審法院基本上已確定該相關市場應如何構成,因此即使一審法院未能就該相關市場的範圍作出最終確認,但這並不表示其未就基本事實作出了裁定。

市場支配地位

最高人民法院承認,騰訊在個人電腦端及移動端即時通訊服務市場的份額超過百分之八十。儘管如此,再加上《反壟斷法》第19條規定(當中訂明,如果一個經營者在相關市場的市場份額達到百分之五十或以上,便可被推定為具有市場支配地位),最高人民法院依然裁定,案中並無充分證據證明騰訊具有市場支配地位。

除了市場份額外,最高人民法院在判斷市場支配地位時,還考慮了《反壟斷法》第18條所載的其他多項因素,包括:

  • 市場的競爭情況﹔
  • 該經營者控制銷售市場或者原材料採購市場的能力﹔
  • 進入市場的難易程度﹔
  • 該經營者的財力和技術條件﹔及
  • 其他經營者對該經營者在交易上的依賴程度。

最高人民法院考慮了上述因素後裁定,即時通訊市場中存在充分競爭,而騰訊並沒有實質操控銷售價格、質量、數量或其他交易條件,從而限制了競爭的進行。此外,最高人民法院亦裁定騰訊只具有限的財務和技術條件,因此駁回奇虎對騰訊佔有市場支配地位的指控。

濫用市場支配地位

最高人民法院亦駁回奇虎對騰訊濫用市場地位的指控。《反壟斷法》第17條規定,禁止具市場支配地位的經營者進行濫用其市場支配地位的行為,包括在沒有正當理由下限定交易相對人只能與其(或者與其指定的經營者)進行交易;沒有正當理由搭售商品或附加其他不合理的交易條件等。

最高人民法院指出,騰訊的行為(指的是其發出警告稱,奇虎的軟件與騰訊的QQ即時通訊服務並不兼容,因此要求用戶卸載奇虎的軟件),只是對奇虎的做法所作的回應而已(奇虎的做法在較早之前的最高人民法院裁決中被裁定構成不公平競爭),因此本案中騰訊為排除或限制競爭而採取此等行為的動機並不明顯。最高人民法院亦指出,騰訊的上述行為事實上僅持續一天。

最高人民法院裁定,在判斷經營者是否構成濫用市場支配地位時,法院應當考慮該經營者的行為對消費者和市場競爭所造成的潛在積極效果,以及該等行為可能具有的消極效果。最高人民法院指出,《反壟斷法》所關注的重心,並非是為了保護個別經營者的利益,而是要維持一個健康的市場競爭機制,使其不致遭受扭曲或破壞。

由於「扭曲」一詞的含義廣泛,因此在歐盟引發了若干爭議。最高人民法院對本案作出裁決時並沒有為「扭曲」一詞下定義。最高人民法院以各當事方所提供的市場資料作為依據,認為騰訊的行為對安全軟件市場的影響是極其微弱的,並未「顯著排除或者限制安全軟件市場的競爭。」

最高人民法院因此裁定,騰訊的行為並不構成壟斷行為,加上沒有證據表明,騰訊的行為導致奇虎及其他安全軟件競爭對手原來所佔的市場份額急劇下降。

最高人民法院同時指出,本案並沒有可靠證據證明,搭售安排令騰訊在即時通訊市場的影響力伸延至安全軟件市場。此外,將「QQ電腦管家」軟件與QQ即時通訊軟件一拼安裝,也是合乎邏輯的做法,因為此舉可以讓用戶更有效管理其即時通訊軟件,保障用戶帳號安全,從而令QQ即時通訊的價值和效能得以提高。

程序上犯錯與民事法律責任

最高人民法院裁定,一審法院並沒有在任何法律程序上犯錯,沒有需要對騰訊的民事法律責任作出裁定。

對中國反壟斷法律制度的影響

最高人民法院這宗具里程碑意義的裁決表明,在對急速發展的互聯網行業中的反競爭行為作出判斷時,最高人民法院會採取以效果為本的審慎方法。

本案是中國最高人民法院首宗涉及中國《反壟斷法》的裁決,為中國的反壟斷糾紛立下了判案先例,尤其是在如何界定相關市場,及如何判斷市場支配地位和濫用市場支配地位的行為方面。

在本案中,關於濫用市場支配地位的證據似乎較弱(僅一天的行為),故難以確定在濫用市場支配地位方面,其他案件可能被要求作出的舉證水平。然而,最高人民法院就反壟斷問題作出詳盡仔細的分析在很大程度上跟其他司法管轄區的法院做法一致(例如它就濫用市場支配地位的問題採用以效果為本的測試),這確是令人鼓舞的。對此,最高人民法院在界定「濫用」一詞的含義時,看來無意跟隨如歐盟等司法管轄區般採取受嚴厲批評的一種較為形式主義做法—即是在評估是否存在濫用市場支配地位的行為時,並無考慮競爭所產生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