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口販運與香港法律界在打擊相關罪行方面的角色

「在現今世代,人口販運是其中一個最令人感到哀痛的人權議題。它令家庭破碎,環球市場扭曲,法治被破壞,並引發其他的跨國犯罪活動。它給公眾和國家安全帶來威脅。然而,最令人不齒的是,此等犯罪行為強奪了人們的自由和尊嚴。有鑒於此,我們必須消滅人口販運所帶來的禍害。」

《美國國務院人口販運問題報告書》,2017年6月1


人口販運是當今世界所面對的其中一種最嚴重違反人權情況。在世界其他地方,男性、女性及兒童雖然備受各種不同形式的剝削,但香港的受害者所遭受的,則大多屬於勞動力和性方面的剝削。

奴隸制度雖然距今好像已經十分遙遠,但事實上,現代奴隸制度於近數十年正在死灰復燃,並且有大幅蔓延的趨勢。過去20多年來,世界各國的領導人和維權人士,都敲響了須嚴加防範這一跨國罪行的警鐘,並呼籲全球人士採取協調一致的行動來打擊此等罪惡交易。

甚麼是人口販運?

作為《聯合國打擊跨國有組織犯罪公約 》之補充文件的《關於防止、禁止和懲治販運人口議定書》(下稱《巴勒莫議定書》)2中的第3條,載有一項獲國際認可的人口販運定義:

「人口販運」係指為剝削目的而通過暴力威脅或使用暴力手段,或通過其他形式的脅迫,通過誘拐、欺詐、欺騙、濫用權力或濫用脆弱境況,或通過授受酬金或利益取得對另一人有控制權的某人的同意等手段招募、運送、轉移、窩藏或接收人員。剝削應至少包括利用他人賣淫進行剝削或其他形式的性剝削、強迫勞動或服務、奴役或類似奴役的做法、勞役或切除器官[。]3

為了便於運用,該項定義通常可分為三個組成元素,即是:

(1) 它的作為(做些甚麼)

(2) 它所採取的手段(如何實行)

(3) 其所達致的目的(為何如此行)。

除涉及兒童的案件外,上述三個組成元素必須集中起來,才能確定某宗案件,是否一宗販運人口案件。

香港雖然並非《巴勒莫議定書》的簽署方,但香港特區政府明確表示接受上述的人口販運定義。4

人口販運與偷運人口的分別

必須指出的是,在入境的事宜上,現時傾向將偷運人口與人口販運的定義混為一談。因此,我們首先必須明白,偷運人口是以運送作為基礎,涉及提供便利、運輸、企圖運輸,或某人蓄意逃避入境法例的管制而非法進入。

另一方面,人口販賣是側重於剝削方面,因此它無需證明有任何跨境運送進行。甚至可以說,受害者並不需要從某一個地方,被運送至另一個地方;亦因此,被販賣的受害者可能從來沒有離開過香港(例如他們被迫進行「援助交際」)。

何謂強迫勞動?

人口販運的其中一個最普遍目的,是為了進行強迫勞動、奴役或勞役。

「國際勞工組織」在其1930年的《廢除強迫勞動公約》(香港是其中一個簽署方)中述明:「強迫勞動」一詞指「以懲罰相威脅,強使任何人從事其本人不曾表示自願從事的所有工作和勞務」。

「聯合國經濟社會和文化權利國際公約委員會」(UNCESCR)在其第十八屆大會中,再次肯定上述的強迫勞動定義,並重申:各國均有積極義務「廢除、禁止和打擊一切形式的強迫勞動」。5

此外,在近期的ZN v Secretary for Justice & Ors, HCAL 15/2015 (“ZN案件”)6一案中,薛偉成法官亦界定了強迫勞動一詞的意思如下:

「有兩項元素因此是強迫或強制勞動的特徵。首先是,它必須含有威嚇或威脅作出懲罰的意思。該等懲罰可包括刑事制裁,例如:拘捕或監禁,也可以是壓制某些權利或特權,例如拒絕支付工資,或禁止某員工自由出入。第二項元素是有關的工作或勞務,是在非自願的情況下作出。要確定有關工作是否在自願的情況下進行,這通常需要考慮外部和間接的壓力,例如:扣留工人的部分工資,以作為償還貸款的一部分;又或是,不給予工資或報酬,或扣押工人的身份證明文件。」7

現行打擊人口販運的法定或行政規定

《香港人權法案》及《基本法》

雖然香港並沒有特定法例,將《巴勒莫議定書》所界定的人口販運行為,定性為屬於刑事罪行,但《香港人權法案》第4條規定:

  • 任何人不得使充奴隸;奴隸制度及奴隸販賣,不論出於何種方式,悉應禁止。
  • 任何人不得使充奴工。
  • 任何人不得使服強迫或強制之勞役。

該項條文使《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第8條獲得賦予本地法律的效力。

《刑事罪行條例》(第200章)

雖然「為賣淫目的而販運人口」的適用範圍受到了局限,但《刑事罪行條例》 (第200章)訂明:「任何人參與將另一人帶入或帶出香港,目的在於賣淫,即屬犯罪,一經循公訴程序定罪,可處監禁10年。」

在這一課題上,該項條文是一項關鍵性的法定條文。但必須注意的是,它並不規管強迫勞動或以其他剝削形式而進行的販運,而即使涉及賣淫,當中也並不包含剝削這一概念。

《2013年檢控守則》

隨著律政司於2013年9月7日公布《2013年檢控守則》,涉及剝削他人的新增部分已獲得包含在其中。在識別剝削他人的案件方面,第18條(「剝削他人案件」)為檢控人員提供了相關指引,並根據國際公認的原則,提出了與處理該等案件有關的廣泛原則。作為一個起步點,當中的人口販運/剝削的定義,與 《巴勒莫議定書》中所載的定義一致。

重要的是,第18.2條訂明引入載於各項國際人權條約中的不予檢控原則。例如,在2002年所發表的《聯合國人權高級專員辦事處擬訂的關於人權與人口販運問題的建議原則和準則》中規定:「不應以其非法進入或居住在過境國和目的地國為由,或以其參與實際上由於其被販運這一境況直接造成其捲入的非法活動為由,對被販運者進行拘留、指控或提起訴訟」,而《歐盟指令》中也載有類似的規定。

其他法定條文

雖然目前並沒有任何一條單一法例,足以全面性地規管人口販運罪行,但現時仍有許多法例和行政程序可供援引,對在人口販運過程中所可能觸犯的罪行提出檢控,當中包括:身體虐待8、非法禁錮9、刑事恐嚇10、非法扣押私人貴重物品11、誘拐兒童12、非法僱用,及扣發工資13、休息日14、法定假日等15

香港法律執業者在打擊人口販運罪行方面所起的作用

儘管上述的法定或行政規定,並不能具體識別「人口販運」罪行和有助提出相關的檢控,但它們也為檢控人員提供了針對各項犯罪元素的工具,並允許受害者可以由其代表為他們作出辯解,又或是尋求獲得民事損害賠償。

在處理該等案件的過程中,法律執業者於識別人口販運的犯罪者及/或受害人方面,是最合適和最具備相關條件的專業人員。雖然警方或入境事務處人員等政府官員,因著受到諸如舉報人口販運案件的頻繁程度等許多因素限制,以致在識別潛在人口販運案件方面,能力受到一定限制;但另一方面,在看似即使無關的事情或狀況中,一名熟練的法律執業者卻有能力識別潛在的人口販運案或是當中的受害者,例如:涉嫌違反逗留條件的刑事案件、向入境事務處人員提供虛假資料、欺詐、販運毒品、人口販運,或涉及勞工或勞資糾紛的民事案件等。

國際勞工組織在人口販運方面的作業指標

在《巴勒莫議定書》有關販運人口的定義中,例如「脅迫」、「欺騙」、「欺詐」、「濫用權力或弱勢境況」、「控制他人」、「剝削」等字詞的含義,倘若未能獲得進一步的闡明,其意思在國與國之間恐怕會存在重大的差異。因此在2009年3月,「國際勞工組織」連同歐盟委員會就《巴勒莫議定書》中有關販運人口之定義的構成要素,識別了各項相關的指標。它們就該等被販運的成年和兒童受害者在勞動力和性方面受到剝削的情況,擬訂了四套供進行識別用途的作業指標,並將其置於一個分作六個廣泛組別的結構性列表中,計為:欺騙性徵聘(或徵聘、轉移和運送)、以濫用弱勢境況的手段來進行徵聘、剝削性的工作條件、在販運目的地施行脅迫,以及在販運目的地濫用弱勢境況等。雖然該六個被識別的指標類別是相互獨立地接受評核,但這些類別的每一個,都被進一步界定為屬於強度、中度或輕度。

儘管該等指標只是作為識別潛在人口販運案件的指引,但它亦為執法機構,以及處理潛在受害者及/或犯罪元素的機構中的前線工作人員提供十分有用的資源。同樣地,需要識別潛在人口販運案件的法律執業者,他們也可以利用這些指標來更有效地識別和處理人口販運案件的受害者。事實上,這些受害者本身可能並不了解自身的權利,又或是他們可能並不知悉自身為人口販運的受害者。

結語

《基本法》和《香港人權法案》對法治,以及對人們的基本權利和自由方面所提供的保障,在打擊人口販運和強迫勞動方面顯得尤其重要。保護受害者及對企圖奴役和剝削弱勢人士的犯罪份子提出檢控,是香港「法治」最基本及不可或缺的部分。

在法律專業攜手的協助下,香港必然能夠在打擊人口販運這場戰役中取勝。

綜上所言,人口販運對個人和社會生活確實造成嚴重影響,而法律專業倘若能夠對這問題有充分的了解,他們將可在保障人民權利的責任和義務這課題上向管治者問責,並能夠有效地運用現行的制度來保護受害人和懲處犯罪者。


1 美國國務卿提勒森的來函

2《聯合國打擊跨國有組織犯罪公約關於預防、禁止和懲治販運. 人口特別是婦女和兒童的補充議定書》,2000年11月15日

3 如上,第3條3

4 保安局網站-專題-人口販運,見<http://www.sb.gov.hk/chi/special/bound/iimm.htm>

5 E/C.12/GC/18, 第9段

6 [2017] 1 HKLRD 559

7 如上,第244 – 246段

《 侵害人身罪條例》(第212章),第17條(意圖造成身體嚴重傷害而射擊、企圖射擊、傷人或打人)、第19條(意圖造成身體嚴重傷害而射擊、企圖射擊、傷人或打人)、第39條(襲擊致造成身體傷害)、第40條(普通襲擊)

9 《侵害人身罪條例》(第212章),第42條(意圖販賣而將人強行帶走或禁錮)

10《侵害人身罪條例》(第200章),第24條(禁止某些恐嚇作為)

11《盜竊罪條例》(第210章),第9條(盜竊)

12《保護兒童及少年條例》(第213章),第26條(拐帶兒童或少年);《侵害人身罪條例》(第212章),第43條(拐帶14 歲以下兒童)

13《僱傭條例》(第57章),第63 (1)條(扣發工資)

14 如上,第 63 (2)條(沒有給予休息日)

15 如上,第63 (4)條(沒有給予法定假日)

Jurisdictio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