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裁條款對清盤呈請的影響:不管怎樣,仲裁解決?

正如在許多現時的和以前的英聯邦司法管轄區一樣,香港的破產清盤法例賦權法院以債務人無力償債為由,命令債務人清盤或破產。傳統上,只要債務人對涉案債項有一個建基於實質理由的真誠的答辯,法院會撤銷清盤呈請。然而,隨着政策日漸強調仲裁的使用,香港法院及其他地區的法院面對一個問題:假設債權人及債務人的相關協議包含仲裁協議,法院要把清盤呈請撤銷嗎?支持仲裁的公共政策是否規定法院要撤銷清盤呈請及要求當事人進行仲裁嗎?

傳統的處理方法

香港《仲裁條例》第20條規定,除非仲裁協議是無效的、不能實行的或不能履行的,否則只要一方就某件事向法院提起訴訟,而那件事是仲裁協議的標的,法院就應當讓當事人訴諸仲裁。然而,既定案例表明,與破產清盤有關的呈請不在《仲裁條例》第20條的涵蓋範圍內,因為與破產清盤有關的呈請是提供給全體債權人使用的集體補救方法,不涉及強制執行債權人針對債務人而享有的權利(由於即使呈請獲批,在債權人和債務人之間也沒有任何判決)。因此,現時沒有自動的、強制性的或非酌情的法律程序擱置,讓當事人進行仲裁。

相反,香港法院及許多其他現時和以前的英聯邦司法管轄區(例如英格蘭及威爾斯、英屬處女群島、新加坡)的法院有酌情權決定是否撤銷或擱置與破產清盤有關的呈請。傳統的處理方法是,法院只會在反對呈請的債務人能夠證明己方有一個建基於實質理由的真誠答辯的情況下,才會撤銷與破產清盤有關的呈請,讓當事人進行仲裁。這在實際上已經意味,只要債務人不償還債務但又沒有可信的答辯,法院就會批准債權人要求將債務人清盤的呈請,並不要求當事人先進行仲裁。

Salford Estates 案的處理方法

然而,英國法院在2014年12月摒棄傳統的處理方法。在Salford Estates (No 2) Ltd v Altomart Ltd (No 2) [2015] Ch 589案,英國上訴法院一致維持擱置清盤呈請的決定,讓當事人進行仲裁。上訴法院裁定,法院在行使酌情權決定是否以公司無力償債為由而命令清盤時所用的方法,必須符合1996年《仲裁法案》背後的立法原意。上訴法院指出:

「制定1996年《法案》的立法原意是摒除法院作出簡易判決的司法管轄權……因此,在債權人已經同意任何與債項有關的爭議訴諸仲裁解決的情況下,公司法院就一筆不被承認的債項(清盤呈請據之而提出)進行簡易判決一類的責任分析,會是反常之舉。以不符合制定1996年《法案》的政策的方式行使酌情權,必然會鼓勵仲裁協議的當事人提出清盤呈請,藉以繞過仲裁協議和1996年《法案》—作為一種標準策略。」

上訴法院的理由是,與呈請有關的債項(「呈請債項」)不被承認,已足夠構成1996年《仲裁法案》所指的「爭議」(「爭議」被定義為包括「任何分歧」在內)。上訴法院認為當事人的仲裁協議涵蓋關乎呈請債項的爭議,因此擱置呈請,好使當事人不得不藉仲裁解決他們的「爭議」。這種處理方法讓仲裁協議當事人的無力償債的債務人,只要不承認相關債項(儘管債項不涉及任何「實在的」爭議),就避得過破產清盤法律程序。這實際上是將他們安頓在相較其他無力償債的債務人更為有利的位置。

英國法院在其後的案件跟隨Salford Estates案的處理方法。在2015年,英國高等法院在Eco Measure Market Exchange Ltd [2015] BCC 877案,概述Salford Estates案的裁決,指出裁決仿如放下「一塊很重的攔路巨石,阻礙任何提出呈請申索被拖欠款項(是一筆根據一份包含仲裁條款的協議而到期的款項)的一方」。正如法院解釋所言,新的處理方法「賦予[債務人]獲法院撤銷呈請的權利,[債務人]不必證明(但一般會是有必要證明)其對呈請所據的債項—借用一項古老的說法—有一個建基於實質理由的真誠的答辯。」

Salford Estates 案的處理方法不一定被採用

然而,不久後,在某些現時的和以前的英聯邦司法管轄區出現的案例,對 Salford Estates 案採用的據稱是「支持仲裁」的處理方法出現分岐。這些英聯邦司法管轄區都認為英國案例有極強的說服力。在2015年下旬,在Jinpeng Group Ltd v Peak Hotels and Resorts Ltd案(BVI HCMAP 2014/0025及2015/0003,2015年12月8日),東加勒比上訴法院拒絕採用 Salford Estates 案的處理方法。法院認為,英屬處女群法院有法定司法管轄權,基於公司在債項到期時無能力償債而命令該公司清盤,除非公司基於真確及實質的理由爭議債項,是「英屬處女群島法律非常穩固的部分」,因此不適合向債權人額外施加新規定。在此期間,2016年9月在新加坡,高等法院Aedit Abdullah JC(當時職銜)考慮到新加坡支持仲裁的政策,在BDG v BDH [2016] 5 SLR 977案選擇採用Salford Estates 案的處理方法。法院的理由是,只要有仲裁協議涵蓋的表面爭議,及債務人證明「表面符合」爭議解決條款的規定,各方就應當遵守彼此約定的協議,將爭議提交仲裁解決,法院不應該顧慮債務人抗辯理由的強弱。

香港法庭採用 Salford Estates 案的處理方法

在此期間,香港只發展了相關的一審判例。香港法院在2018年上旬再次考慮撤銷呈請與否的問題。在2018年3月,在Re Southwest Pacific Bauxite (HK) Ltd [2018] 2 HKLRD 449案(「Lasmos案」),原訟法庭法官夏利士決定背離香港先前的一審判例,大體上跟隨英國上訴法院在 Salford Estates 案的處理方法。夏利士法官認為,香港先前的判例沒有充分重視與《仲裁條例》所賴以制定的政策,即鼓勵和支持當事人自主決定雙方化解爭議所應該使用的方法。夏利士法官引用Salford Estates案及與該案有關的判例,以及BDG v BDH案這宗新加坡的判例,裁定只要符合以下三個規定,法庭應當撤銷破產清盤呈請,讓當事人進行仲裁:

• 反對呈請的債務人爭議呈請債項(債務人證明有關債項不被承認就足夠);
• 呈請債項據之而提出的合約包含一條仲裁條款,涵蓋任何與呈請債項有關的爭議;及
• 反對呈請的債務人根據仲裁條款的規定,採取行動展開合約規定的爭議解決程序。

Lasmos案,清盤呈請所關涉的債項是根據包含仲裁條款的協議而產生的,像 Salford Estates 案一樣,所用的處理方法給清盤呈請製造實質障礙,額外規定(源自BDG v BDH案的)反對呈請的債務人必須正式採取行動解決爭議。儘管債項不涉及任何「實在的」爭議,只要債權人和債務人有仲裁協議,無力償債的債務人只要不承認相關債項,就能夠避過破產清盤程序及強迫債權人進行仲裁。

香港上訴法庭在 But Ka Chon 案的判決

在2019年中旬,香港上訴法庭需要在But Ka Chon v Interactive Brokers LLC [2019] HKCA 873案中處理撤銷呈請與否的問題。But Ka Chon 案是一宗關於原訟法庭拒絕把法定要求償債書作廢的上訴案,該法定要求償債書建基於一份包含仲裁協議的合約所產生的債項。

在原訟法庭裏,反對呈請的債務人爭辯說:(1)他有建基於失實陳述的抗辯和反申索,(2)法庭應當跟隨Salford Estates 案的處理方法,把法定要求償債書作廢,不用他證明他對債項有建基於實質理由的真誠的答辯。高等法院暫委法官余啟肇:(1)基於事實而否決債務人建基於失實陳述的申索,及(2)指出Lasmos案的決定「重大偏離香港過往的一審判例」,並決定跟隨Lasmos案之前的處理方法。高等法院暫委法官余啟肇裁定,案中沒有確實的爭議需要進行仲裁,駁回撤銷債務人要求把法定要求償債書作廢的申請。法官進一步指出,即使引用Lasmos案的處理方法,他也不會把法定要求償債書作廢,因為債務人四年多以來沒有開展過仲裁,可見他沒有確實意圖這樣做。

經上訴後,上訴法庭維持高等法院暫委法官余啟肇有關事實的裁斷,包括債務人確實沒有意圖開展仲裁。由此說來,不論採用哪一種處理方法,上訴法庭都沒有理據去干預高等法院暫委法官余啟肇對酌情決定權的行使。

雖然並沒有必要裁斷哪種處理方法適用,但由於「這個問題對破產清盤程序的重要性」,上訴法庭以附帶意見的形式,接續討論Lasmos案的處理方法是否恰當。上訴法庭指出,香港的破產清盤法例賦予債權人法定權利,債權人有權提出呈請,要求法庭命令無力償債的債務人清盤或破產。這個權利是香港法律一個穩固的部分。提供給法庭的證據之中,沒有一項是表明制定《仲裁條例》的原意是改革破產清盤的法例。但按照Lasmos案的處理方法,除非情況完全特殊,否則只要符合上述三個規定,法庭只能行使酌情權讓當事人訴諸仲裁,別無其他。因著這個規定,Lasmos案的處理方法是「大幅削弱」債權人的法定權利。上訴法庭留意到法庭應當相當重視仲裁協議的存在,也意識到行使酌情決定權的方式如果不符合支持仲裁的政策,就可能反為鼓勵各方繞過仲裁協議。不過上訴法庭指出,法庭是有能力處理這一類手段的。雖然上訴法庭將來如何裁斷依然有待分曉,但是這些附加意見表明上訴法庭將未必跟隨Lasmos案的處理方法。

不採用 Salford Estates 案處理方法的案件日漸增多

與此同時,在其他司法管轄區之內,有關是否採用 Salford Estates案處理方法的分岐日漸擴大。在新加坡,隨着高等法院2016年9月在BDG v BDH案作出決定,一審判例出現了分歧。新加坡高等法院2018年11月在VTB Bank (Public Joint Stock Company) v Ana Group (Singapore) Pte Ltd [2018] SGHC 250案決定不採用 Salford Estates 案的處理方法。高等法院雖然認同 Salford Estates 案的處理方法所賴以建立的支持仲裁政策是有效力的,但認為法院受到新加坡上訴法院在 Metalform Asia Pte Ltd v Holland Leedon Pte Ltd [2007] 2 SLR(R) 268案的決定所約束。上訴法院在Metalform案裁定,不管那個爭議是否受仲裁協議規限,債務人(一間公司)必須先證明其對債項有建基於實質理由的真誠的答辯,法院才會擱置清盤程序。高等法院2019年3月在BWF v BWG [2019] SGHC 81案決定跟隨 Salford Estates 案的處理方法,使得分歧進一步加劇。在 BWF v BWG 案,新加坡高等法院認為,在Metalform案的相關陳述只不過是附加意見,因此法院不受上訴法院的決定所約束。VTB Bank 案和BWF v BWG案的上訴現在正等候新加坡上訴法院作出判決。

需要一個最終的解決方法

對於在當事人的相關協議包含仲裁條款的情況下,清盤呈請是否會被撤銷的問題,香港和新加坡現時未有清晰的答案。這是一個重要的問題,相當可能實質地影響締約方在爭議解決方法及訴訟策略的選擇。英國上訴法院在 Salford Estates 案採用「支持仲裁」的處理方法,但諷剌的是,這種方法相當可能使仲裁不及訴訟那麼可取,因為如果債權人是仲裁協議的一方,Salford Estates的處理方法把債權人放置在相比於其他債權人較為不利的位置。如果法院選擇跟隨 Salford Estates案,這個最終的決定很有可能促使締約方就涉及頻密但並不複雜的付款責任(例如分銷和特許協議,以及股份買賣協議),選擇訴訟多於仲裁。

不理其他因素而認為仲裁協議是至高無上存在顯而易見的風險:無力償債的公司及個人如果是仲裁協議的一方,只要不承認債項,就能夠避免被命令清盤或破產(即使缺乏可信的答辯或反申索),同時招致更多債務,全體債權人因而蒙受不利。當香港上訴法庭和新加坡上訴法院考慮這個問題的時候,法官將會—在新加坡相當可能是迅速地—被要求衡量支持仲裁的公共政策和其他重要的公共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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