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任終審法院首席法官馬道立

第二任香港終審法院首席法官馬道立最近退休。他在香港歷史上的獨特時期,表現出智慧和沉著,備受法律界稱頌。在擔任終審法院首席法官期間,他致力維護法院的專業和公正。

他接受《香港律師》訪問,談到過去的經驗,以及香港法律體系、法律教育和法律專業的未來發展。對前任首席法官馬道立來說,法治是真正的重點,以法治服務社會是正確的方向。

當初甚麼吸引您從事法律執業?獲委任為法官時,您的看法有何改變?

1974年剛入讀伯明翰大學時,我就被法律深深吸引。此前,我對法律執業並沒有多大興趣,儘管我有兩位長輩在上海當律師。在英格蘭讀A Level時,我仍茫然不知在大學應該主修甚麼科目,幸好我的哥哥建議我考慮修讀法律。我沒有後悔。在整個大律師和法官的生涯中,我對法律的興趣一直伴隨著我,直至今天。法律議題的多元化令人著迷,法律挑戰人的智慧,最重要的是,法律與社會息息相關。法律絕非象牙塔,而是為社會服務,僅此而已。

您認為香港市民理解法治的程度如何?

任何關注社會福祉的人,均應理解法治和法治對社會的重要性。從本質上看,法治確保社會正常地運作,讓市民大眾得以有尊嚴地生活和工作,並尊重自己和他人的權益。法治亦需要獨立的司法機構來執行法律。隨著法律對我們的影響日益增加,我相信越來越多人開始有興趣了解法律的重要性。法律無疑有時很複雜,故此我們有律師解釋法律和提供協助,從而保障人們的權利。法治關乎公正和平等,這兩者構成公義的本質。我相信所有律師均有責任向公眾解釋法治的正確含義和重要性,否則公眾或不能真正理解法治這個至關重要的概念。

終審法院首席法官為司法機構的首長,您任內最為滿意的成就是甚麼?

正如我經常說,我的工作應由他人去評價。然而,我會說:我對司法機構法官的專業水平感到自豪。不論時勢是好是壞,他們日復一日地履行憲制責任,對外界的批評不為所動,牢記必須竭盡全力維護法治。我很高興在我離開時,司法機構有此專業水平;當然仍然有進步空間,但只要基礎仍在,我們就可以對司法機構保持信心。

作為首席法官,領導終審法院和整個司法機構的工作是否具有挑戰性?

對我來說,挑戰在於確保自己時時刻刻都充分意識到司法機構面對的壓力,並能盡我所能應對這些壓力。我們不能保證每次都得出正確的答案,但沒有藉口不作好準備或不盡力而為。法官期待首席法官扮演領導者的角色,沒有一個領導者不須迎頭面對挑戰、不須作出困難的決定。很多問題並沒有明顯的正確答案,我們只能根據情況作出最好的決定。不正面面對問題或迴避困難是不可接受的。所以,這個問題的簡單答案是:是的,有時非常具有挑戰性。

回顧過去,最令您引以為傲的判詞或其他法律著作是哪一份?為什麼?撰寫後您的觀點有何變化?如果現在再次撰寫,您會更改甚麼?

最重要的判決必然是有關公法和憲法的判決,因為它們相比其他範疇更吸引公眾關注。這些判決引起的爭議最大,甚至有時被大肆批評。無論反應如何,事後回想起來,我看不到這些案件應該有甚麼不同的結果,即使不同的結果或可避免一些批評或爭議。這與司法方式是一致的:案件只應根據法律、法律原則和法律精神來判決,絕無其他;案件判決不是為得出受歡迎或在政治上可接受的結果。您問我最引以為傲的判決,我個人最喜歡Hua Tyan Development Ltd v Zurich Insurance Co Ltd (2014) 17 HKCFAR493。它並非特別重要或複雜,但自執業以來我一直想撰寫有關海運保險的判詞,這個法律領域的案件很少在法院審理。

在您的告別致辭中,您寄語張舉能首席法官秉持原則,因為這些原則能夠幫助他和社會大眾渡過四時更迭變化和各種挑戰。在您的任期內,您的原則是甚麼?它們如何幫助您?

對我而言,首要的原則是緊遵出任法官時作出的司法誓言。它以莊嚴的形式概括了法治的含義。誓言不僅是形式,恰恰相反,它界定了法官職責的本質。

十年前您上任時,有人擔心您會是個「保守派」法官,今天人們對張舉能首席法官也有類似的想法。結果您並非如此。就法官來說,您如何詮釋「保守」一詞?為何人們會對此有所擔憂?

我一直對「保守派」或「自由派」等對法官的標籤持懷疑態度,尤其是當它們帶有政治色彩。我知道很多人喜歡為法官貼上標籤,尤其是律師和學者。正如我說,法官是根據法律、法律原則和法律精神就案件作出判決,沒有考慮其他因素的餘地,更遑論加入個人特質。標籤往往是因案件的結果而來,尤其是涉及政治的案件(通常政府是其中一方)。很簡單,如果判決政府勝訴,就是「保守派」;如果判政府敗訴,就是「自由派」。我在2010年出任終審法院首席法官時,的確被形容為「保守派」,這是因為我在上訴法庭審理一些備受矚目的案件時判政府勝訴,而且在執業期間曾在多宗公法案件中代表政府一方。

您認為司法獨立與人大常委會解釋《基本法》的權力之間,應如何取得平衡?

兩者並非不可並存。當然,根據《基本法》,人大常委會有權對《基本法》的條文作出權威性的解釋,香港法院則有責任落實該等解釋,但這不會影響司法獨立(《基本法》也有此規定)。

擔任終審法院首席法官期間,你認為哪些主要變化對塑造今天的香港司法機構影響最大?司法機構現時正面對哪些重大問題或威脅?

自1997年回歸以來,最顯著的變化之一是社會大眾對法律和法院工作的關注。在過去十年,公眾的關注日益增加。這是個健康的趨勢,社會大眾嘗試理解法治的概念和我們的法律體系是很重要的。畢竟,法律是我們賴以安居謀生的社會重要一環。同時,正確地理解法律和法治,避免扭曲,也很重要。正如我和終審法院前任首席法官李國能及繼任首席法官張舉能經常指出,法院的工作一定不能被政治化。

您如何看香港法律專業的未來發展?您認為融合法律專業是否可能或可取?

近年來關於融合法律專業的討論不多。法律專業的發展方向應該是通過專注法律和法治,為公眾利益服務。這些是社會可以合理地期望法律界評論的僅有事項。

您對現今香港的法律教育有何看法?法律教育機構應關注甚麼?

總體來說,我認為香港的法律學院做得非常好,從香港執業律師的質素可見一斑,他們當中有些是我在所有普通法司法管轄區中見過最好的律師。若要指出法律學院值得加強的領域,那就是法治,單純而不受政治考慮影響的法治。

您希望自己留下甚麼功績?

講求功績未免過於浮誇。法官和首席法官不應談論功績。他們應努力令自己在退休時,自覺已盡力為社會服務,維護法治,遵守誓言。人們對法官的要求這樣就夠了,法官對自己的期望也應如此。

累積了超過十年的知識和經驗,回望過去,您會以不同的方式來擔任這個職位嗎?若有機會重新開始,您的做法會有甚麼不同?

最後一條問題最難答!當然,我們很容易會說如果一早知道某些事,就可以避免某些陷阱和錯誤,但這種想法本來就是毫無意義的。事實上,人在當下必須作出決定,而且只能按當時的情況盡力而為,往往沒有明顯的正確答案,而是很多決定都是要在許多因素之間取得平衡。終審法院首席法官必須緊記,要作決定時就作決定,毫無疑問,這是唯一的選擇,猶豫不決是最差的選擇。

前任終審法院首席法官馬道立
在退休前法庭儀式上致辭的節錄

2021年1月6日,終審法院

此為致辭的節錄,閱讀致辭的全文,請瀏覽http://www.info.gov.hk/gia/general/202101/06/P2021010600682.htm

重其他人的權益。正因如此,法治被視為香港社會的基石。法治不單關乎營商和投資;法治亦涵蓋充分肯定和貫徹落實我們稱為人權和基本自由(例如集會、遊行和結社的自由以及新聞自由)的種種權利,惟當然亦要時刻意識到尊重社會其他人的權利和應有權益的重要性。重視權利和自由是《基本法》的根本要點。《基本法》是全國人民代表大會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制定的憲制文件,是所有關乎香港管治制度討論的起點。

《基本法》第三章以整章闡述居民的基本權利和義務。第一章列明治理香港的總則,開端的第一條訂明香港特別行政區是中華人民共和國不可分離的部分;緊接的第二條訂明香港特別行政區享有的權利,包括獨立的司法權。第十九條(載於處理中央和香港特別行政區的關係的章節)重申獨立司法權這個重要概念,而第八十五條(載於第四章「政治體制」)亦訂明香港法院「獨立進行審判,不受任何干涉」。

故此,任何有關法治、司法獨立,及法官的角色和職責這些根本概念的討論,必須以《基本法》為依歸。

司法獨立的含意不容誤解。司法獨立作為法治的核心,是法官應如何履行憲制責任的指引。《基本法》清楚並毫不含糊地列明司法機構的角色與責任。司法獨立的基本含意,是指法庭的職責在於公平公允地,及嚴格根據法律原則和精神,對法律的相關事宜和爭議作出判決。司法獨立背後的理念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這同樣是《基本法》所規定的;而人人在法律面前皆平等,當然包括行政機關在內。容我在此覆述一句值得時刻銘記的話:沒有人可以凌駕於法律之上,所有人均須受法律約制,及法律眼中,人人平等。不僅如此,沒有人能夠影響法庭的裁斷,不拘是民事或刑事的法律爭議。這一切為公平和公義提供了保證。

我2001年成為法官時,如同所有法官一樣(按《基本法》規定)作出就職誓言,宣誓擁護《基本法》,並於履行司法職務時「盡忠職守,奉公守法,公正廉潔」,「以無懼、無偏、無私、無欺之精神,維護法制,主持正義」。司法誓言是莊嚴的承諾,確保公義得以秉行,而且是有目共睹之下得以秉行;再者,任何人或事都不得影響法官行事,或使法官以任何形式不遵行誓言的要求。

《基本法》所訂明的憲制模式是「一國兩制」。我一直十分強調需要與內地法院進行有意義的交流,藉以加深了解彼此的法制。我謹向[歷任最高人民法院院長]、最高人民法院其他法官(原演辭是 “… and to the other judges of the Supreme People's Court”不是“…and to the other judges of the courts”),以及我認識的許多其他內地法官致謝,感謝他們分享精闢的見解和意見的交流。我深信必須維持和深化這種互相交流與協作。

香港司法機構法官的人數並不多(這裏我包括裁判官等司法人員在內)。正如我所描述的,香港的法官竭盡所能,貫徹執行法治,這象徵了司法獨立得以體現。我可以說,在我擔任法官的整個期間,尤其是擔任終審法院首席法官這十年以來,對於所有法官同儕無畏無懼、不折不扣地維護法治,並緊遵誓言,我一直引以為榮。香港的政治、社會或經濟氛圍不論是好是壞,我們的法官都忠誠盡心地履行所肩負的責任,貫徹始終;無論遭受何種或何等嚴苛的批評,他們都不為所動。讓人感到欣慰的是,正如我所相信,市民大眾大都信任我們的法官,亦對他們在處理日常工作時緊守原則感到放心。

個人而言,我想對每一位法官深表感謝。他們幾乎始終如一、全心全意支持我,並且恰如其分地執行司法工作。展望未來,我想指出,法官在才能以至操守方面都必須達致並維持在至高水平。此外,法官在履行職責時保持政治中立,亦至為關鍵。

前任終審法院首席法官馬道立的事業亮點和成就



年份

事業亮點和成就

1977

獲伯明翰大學法學學士學位

1978

獲倫敦格雷律師學院授予大律師資格,開始在英格蘭和
威爾斯執業

1980

獲香港大律師資格;1983年和1990年分別獲得澳洲維多利亞省和新加坡大律師資格

1993

獲委任為御用大律師

1994-2001

擔任上訴審裁團(建築物)主席

1999-2001

擔任證券及期貨事務上訴委員會副主席

2000

獲香港司法機構委任為高等法院原訟法庭特委法官

2001

成為高等法院原訟法庭法官

2002

升任高等法院上訴法庭法官

2003

獲委任為香港高等法院首席法官

2004

獲格雷律師學院頒授名譽管理委員,是香港第三位獲此
榮銜者

2004-2009

擔任民事司法制度改革督導委員會主席

2009-2010

擔任民事司法制度改革監察委員會主席

2010

出任終審法院第二任首席法官

2011

獲伯明翰大學榮譽法學博士學位

2012

獲頒授大紫荊勳章;獲牛津大學哈里斯曼徹斯特學院頒授
榮譽院士

2015

獲法國政府頒授榮譽軍團勳章軍官勳章

2016

獲中殿律師學院頒授名譽管理委員;獲香港中文大學榮譽
法學博士學位

2019

獲香港大學名譽法學博士學位

2020

獲嶺南大學榮譽法學博士學位

2021

獲委任為伯明翰法律學院榮譽系主任及教授

2021

獲委任為香港大學法律學院名譽教授

向前任終審法院首席法官馬道立先生致敬

前任首席法官馬道立遺留下來最有價值的是甚麼?

首席法官馬道立最近獲伯明翰大學任命為名譽教授,該校的校長形容他為「全球備受尊崇的人物」。校方的高度讚揚,他當之無愧,也為上述問題提供一個答案,反映他在普通法領域舉足輕重的地位,贏得全球傑出法律專業人士的尊敬、仰慕和喜愛。但他留下來的,不只是其個人聲望。在他的領導和樹立的典範下,香港司法機構致力在司法工作中保持最高的專業水平和公正性,亦因為他在全球享負盛名,司法機構堅持原則、支持和維護法治的工作獲得國際認可。當政治環境令香港被國際置於鎂光燈下,馬道立確保鎂光燈仍向香港乃至國際社會照出正面信息。當有理的人想到香港時,會認為過去十年由馬道立領導的司法機構,是香港的優勢之一。

–終審法院常任法官霍兆剛

你對前任首席法官馬道立最喜歡的回憶是甚麼?

除了是一位出色的律師,以及深受司法機構的法官和同事歡迎外,首席法官馬道立對美食的濃厚興趣,亦廣為人知。正如許多美食家一樣,Geoff(我們通常這樣稱呼他)向來勇於嘗試新奇的菜餚。有一次員工午餐,我們吃上海菜。訂菜的同事出於好意,訂了「炸臭豆腐」,10尺以外的所有人均聞到臭味,轉過身來,望著這道菜被小心翼翼地端上桌上。侍應生很了解Geoff,禮貌地將臭豆腐放在他的面前。所有人都在等他先吃。他禮貌地停了一下,然後開始咬一口。看到他咀嚼的樣子,我們都鬆了一口氣。他的秘書說:「首席法官喜歡吃這個。」這是他第一次品嚐這道著名的傳統美品,從那時起,成為了他最喜歡的菜餚之一。

–終審法院非常任法官陳兆愷

你會記得前任首席法官馬道立的哪些方面?

我對馬道立最深刻印象是,他這麼多年來幾乎沒有變。我們首次見面時,他只有23歲,是個有自信的年青人,知道自己的價值,不怕說出自己的想法,但不會因此傷害他人的感受。任何與他相處過的人都知道,他待人真誠,而不僅是出於禮貌。

他並沒有因為成功而改變。

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他擔任資深大律師參與吳嘉玲案時的艱巨任務,要求法庭就其決定作出澄清。在那個沸沸揚揚的時刻,Geoffrey以理性協助法院作出了具有尊嚴和權威的重大判決。

成為首席法官後,他的沉著冷靜顯得更有力量。儘管遭受前所未有的攻擊,他對法治的堅定承諾,為許多關心司法獨立的人帶來了希望。

我很高興有他這個朋友。

–終審法院非常任法官鄧國楨 

前任首席法官馬道立遺留下來最有價值的是甚麼?

我們感謝前任首席法官馬道立在過去十年領導香港司法機構,不懈努力地捍衛法治和司法獨立,無畏無懼,堅定不移。

前任首席法官馬道立在2015年的國際法治年度講座發表演講,講題為「Strength and Fragility in Tandem: The Rule of Law in Hong Kong」。在講座中,他就對香港的法治進行客觀評估,列出了六項指標,包括:

1. 法律制度的透明度;

2. 市民大眾可以知悉任何法庭程序結果的理由;

3. 法官對司法決定所給予的理由會明確地反映法庭的思考過程,讓公眾可以確實知道所有決定都是根據法律和按照法律精神作出的;

4. 任命法官的制度;

5. 向法院提出訴訟的權利;

6. 有恆常接觸法律制度的人士的意見。

這些指標均涉及法律專業,他正確地提醒我們,作為法律界的一員,我們有責任促進對法治的正確理解,在有人惡意批評或試圖損害法治,甚至聲稱法治已死時,我們亦要堅持這個立場。在這個動蕩的時代,我響應他向會員的呼籲,恪守我們作為法治的堅定捍衛者之職責。

– 香港律師會會長彭韻僖

你會記得前任首席法官馬道立的哪些方面?

馬道立先生是位優秀的首席法官。他在法官席上總是心平氣和,對律師們以禮相待。在法庭上,他方方面面均展現出法律的風度。

除了這些可作楷模的司法特質外,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他在法庭以外的性格。

馬道立先生一直致力維護法治,也善於溝通,無論說話或書寫均風格突出,流暢而有說服力。他以深入淺出的方式講解法律知識,令艱澀難明的概念變得容易理解。即使最厭倦膩煩的商業律師,聽他一席話後,也可重新激發保護基本權利的熱誠。

在紛紛擾擾的爭議之中,馬道立先生為法治發出清徹的聲音,會長留人們心中。

– 戴啟思資深大律師,香港大律師公會前任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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