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香港金融管理局總裁余偉文

無論是當日初次踏足金融領域,掌握複雜的行業術語,還是現在領導團隊應對金融危機及疫情,香港金融管理局 (金管局)總裁余偉文的專業之路一直不乏挑戰,但無損其捍衛香港金融穩定的決心。

富挑戰性但有回報的年代

余偉文涉足金融界的第一步,要回到1991年,當他從政務主任(AO)一職,被調派至外匯基金管理局工作。那時候,余偉文沒有豐富的金融知識,唯有勤做筆記,邊做邊學,又兼讀經濟學碩士,務求讓工作盡快上手。當金管局於1993年成立,余偉文成為創局成員之一,自此一直服務於這家香港中央銀行機構。

服務金管局逾廿載,余偉文形容自己的工作是「既專業又富挑戰性」。維持香港金融穩定是一項艱鉅且重大的任務,因為這是香港作為國際金融中心的核心。他說:「你可以想像,如果香港的金融體系不穩,後果將不堪設想。」1998年亞洲金融風暴期間,余偉文擔任金管局總裁助理,主力負責幕後支援。事隔廿多年,危機帶來的衝擊及團隊如何應對的情景,至今仍歷歷在目。他回憶道:「當時金融市場陷入一片恐慌,但團隊應對極其波動的股市及匯市時,鎮定自若。這場捍衛香港金融穩定之戰實在令我大開眼界。」

2008年,環球金融市場迎來另一場風暴。這一次,余偉文從幕後走上前線,擔任副總裁的他,積極參與及制定應對危機的策略。他稱:「這次我深刻地感受到團隊合作的重要。整個團隊士氣高昂,日以繼夜地工作,只為一個共同目標:解決危機。」除了應對金融危機之外,余偉文在擔任副總裁期間推動了多項與儲備管理、研究、對外事務和市場發展有關的重大政策和措施,在優化聯繫匯率制度的過程中亦扮演了重要角色。

余偉文於2019年10月1日獲任命為金管局總裁,當時香港整體形勢相當複雜,甫上任就要面對嚴峻的挑戰。他回憶說:「香港要面對多方面的考驗,包括社會事件、中美關係緊張、疫情爆發和經濟下滑等。」一時間,無論是香港的政治、社會或金融穩定都成為全球焦點。對余偉文而言,維持香港市民對金融體系的信心是另一條重要戰線。當時社交媒體上謠言四起,引發市民的悲觀和恐慌情緒。「我仍然清楚記得,上任後不久的那個長周末,我們全力『迎戰』社交媒體上的謠言,整個團隊全天候監察不同社交平台的討論,並即時在通訊群組商討對策,一旦在互聯網上發現有關金融穩定的謠言,我們便迅速澄清,防止這些毫無根據及誤導的訊息繼續散播。」

事件再次體現團隊精神及士氣高昂的重要。年青同事熟悉社交媒體,在評估相關輿論的趨勢及分析謠言的影響時,無疑更為「貼市」,所以金管局的管理層亦不恥下問。余偉文說:「當時,金管局的管理層,包括我自己,都向年青同事虛心請教,聽取他們對公眾觀感的想法,評估形勢,從而制定具針對性的策略。」他補充說:「這一場社交媒體攻防戰讓我深深感受到,團隊為實現共同目標而奮鬥是多麼的重要,他們既迅速又靈活的回應亦令人難忘。」儘管挑戰不斷,余偉文不時想起團隊的高昂士氣,正是金管局應變力及適應力的最佳佐證。

經歷種種挑戰,余偉文變得更堅定、更睿智;見證市場的跌宕起伏,亦令他有所感悟:凡事應居安思危、未雨綢繆。他分享道:「世事難料,即使基礎穩如磐石,我們也必須制定應變方案。」他亦深諳「事緩則圓」之道,遇到考驗時切忌操之過急。他解釋:「必須要有冷靜及清晰的頭腦,問題才能迎刃而解。我相信,只要團隊同心協力,再嚴峻的考驗都可逐步化解。」

應對挑戰的同時,亦要把握新機遇。余偉文以前瞻性的思維,推動香港的金融體系及發展更上一層樓。一個穩健的金融體系,需要面對不斷變化的社會經濟因素。余偉文很清楚,要迅速抓住新機遇,令香港繼續保持領先地位。展望將來,他認為金管局要進一步提升香港作為國際金融中心的競爭力,當中金融科技是關鍵。

金融科技

金融科技終有一天會取代銀行嗎?作為金管局總裁,余偉文的答案很清晰:不會。事實上,他相信科技會令銀行業變得更好,這也是金管局推動金融科技創新的核心信念。這方面的重要舉措之一是「商業數據通」(CDI)。余偉文解釋:「舉個例子,有間家庭式經營的麵店在銀行融資方面遇到困難,有了CDI,麵店老闆可授權銀行從麵店的銷售終端機取得經營數據,配合人工智能工具,銀行便可以更準確地預測麵店的營業額,審批貸款時就不用再要求店主提供抵押品。若然麵店經營出色,營業額高於銀行的預測,信貸額度便可相應地自動上調。」

簡單而言,CDI旨在容許數據持有者與銀行無縫地分享他們的「數碼足跡」,以善用各種金融服務,例如貸款和信用評估。余偉文解釋:「寶貴而豐富的數據散落在不同的平台,銀行要取得這些數據並不容易,亦難以核實。」但將來,客戶與銀行只須對接CDI,在客戶同意下,通過單一連接來交換整體信息。余偉文補充:「小型進出口商也可受惠,他們可以授權貿易服務平台,允許銀行取得可靠的交易數據。這有助銀行了解客戶的貿易對手,從而降低洗錢的風險;貿易公司的融資渠道亦可望得到改善,減低借貸成本。」由於CDI涉及高度敏感的數據,使用者必須嚴守客戶同意和數據安全兩大原則。余偉文保證:「CDI將有嚴謹的管治機制以保障客戶。」

除了提升香港的銀行服務外,余偉文亦提出了跨境和國際合作的舉措。金管局與三家亞洲中央銀行合作,並得到國際結算銀行創新樞紐轄下香港中心的支持,推出「多種央行數碼貨幣跨境網絡」項目 (m-CBDC Bridge project),這是一個用於跨境支付的數碼貨幣項目。他解釋:「作為領先的國際金融中心,香港致力改善跨境銀行業務。曾經進行過國際匯款的人都知道,我們今天的代理銀行制度缺點頗多:效率低、成本高、不透明。中央銀行界亦意識到這些問題,因此國際結算銀行已經成立了專門的工作小組,研究如何應用科技改善跨境銀行業務,金管局是這項工作的主要倡議央行之一。」泰國央行、阿聯酋央行和人民銀行數字貨幣研究所也加入了這個以區塊鏈為基礎的計劃,以提高跨境支付的效率。他說:「我們已經開發了一個概念驗證原型,可以在點對點的基礎上即時跨境調撥資金。下一步,我們會探討商業應用情景,例如國際貿易結算和資本市場交易等。我們的終極目標是解決跨境資金調撥長期而來的痛點。」

余偉文認為,這些舉措只是漫長的金融科技之路的起點。儘管香港已站於全球金融科技舞台的鎂光燈下,但他相信銀行服務持續數碼化,將可令銀行業提供更好、更多元化的服務,進一步促進普惠金融,帶來公平競爭。

綠色金融與中港合作

除了金融科技外,推廣、發展綠色和可持續金融以及內地機遇也同樣非常重要。他解釋:「長久以來,香港是連接中國與國際金融市場的門戶。由於中國的經濟和財富增長,以及全球投資者對人民幣計價資產的需求日益增加,香港將發揮更大作用。金管局會繼續努力尋求新的政策突破,把握未來的機遇。」在綠色和可持續金融方面,余偉文坐言起行,不遺餘力推動相關措施,衷心希望能為下一代建立一個更美好和可持續的環境。他分享道:「可持續金融不僅是個口號。作為國際金融中心,在推動過渡至淨零排放和協助全球應對氣候變化方面,香港定必可以出一分力。金管局決心走在前沿,透過不同的方式積極推動有關發展,例如把可持續原則融入外匯基金投資和銀行體系之中,推動政府綠色債券計劃等。我們亦積極與其他金融監管機構合作,並參加國際論壇,支持全球綠色和可持續金融發展。」

法律界與金管局

余偉文讚揚法律界在建立和維護香港金融體系方面的貢獻。余偉文高度評價香港的法律制度,特別欣賞香港司法機構的獨立性和與時並進的監管環境,為金融機構的運作和蓬勃發展提供了一個公平和可預視的市場。他說:「要確保香港的市場基建、法律框架、監管制度和稅務體制能便利營商、具前瞻性又有競爭力,法律界一直扮演關鍵角色。」儘管香港在全球金融領域穩居重要位置,余偉文相信金融界仍須與法律界協作,完善、改革和調整相關法規。他說:「我們不能自滿,相反,我們要不時檢討和改革,令香港多元化的金融服務更具競爭力和吸引力。我希望大家一如既往攜手合作,進一步鞏固香港國際金融中心的地位。」

結語

過去一段時間,香港面對了各種挑戰,不論是社會事件、疫情或中美貿易關係緊張,仍能表現出強勁抗禦力,余偉文對此感到驕傲。憑藉其前瞻性直覺,他相信提前規劃、建立緩衝和把握新機遇,才能讓香港金融體系長足發展。他分享道:「作為市場促進者,金管局一直為金融界尋找新機遇。我們會致力提供發展空間,讓市場參與者好好把握機遇。」

過去數年,香港的確經歷了不少考驗,但余偉文勉勵香港市民不要放棄多年來大家共同建立的成果。他相信,憑藉社會各界努力,發揮個人專長,繼續勇於嘗試新事物和接受挑戰,將可建設更美好、更繁榮的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