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香港金融管理局總裁陳德霖

香港金融管理局(金管局)總裁陳德霖分享對金融科技將如何改變商業世界的見解。

陳德霖在公、私營機構均具備豐富的經驗。畢業後,他首先加入政府擔任政務主任。2009年,他接替任志剛出任金管局總裁一職。

他在任內見證了科技革新企業和人們的日常生活,並堅信企業必須發展科技,否則就會落後於人。

2017年9月,金管局公布了7項措施,包括新推出的快速支付系統「轉數快」,為香港進入智慧銀行新紀元作好準備。陳德霖深信擁抱科技,才能在金融科技時代茁壯成長。

採取主動

現在是金融創新的時代。科技能改變銀行、支付和其他金融服務的面貌,也是決定成功與失敗的因素,但陳不認同金融科技將顛覆或取代傳統銀行業。

他說:「傳統銀行致力發展金融科技,例如積極研究及應用生物認證技術,讓用戶可憑指紋、聲音和面容等確認身份,以及分布式分類帳技術 (Distributed Ledger Technology)。」

話雖如此,他不排除有小部分銀行基於各種原因跟不上科技潮流的發展,而要面對客戶流失的風險。

陳表示銀行和科技需共融互動,才能達至雙贏。

他說:「我們必須通過採用新科技和提供安全的銀行業務,邁向智慧銀行的新時代。事實上,香港許多銀行已經順應潮流大勢的發展,在這方面取得顯著進程。」

智慧城市的定義

談到香港的金融科技,通常有兩種觀點:其一是香港在金融科技方面非常落後,例如流動支付發展比內地遜色;其二是金融科技將顛覆或取代傳統銀行業。

陳不同意這兩個說法,而且有充分的理由。

他說:「首先,香港金融科技的發展和應用並不滯後,不能單靠香港流動支付使用率較內地『低』作為論據,來衡量金融科技發展的成熟度,而需要同時考慮其他方面,例如數碼或網上銀行的使用程度及網絡安全的穩健性。」

他指出香港的電子支付生態成熟。2015年,每位香港市民平均擁有2.6張信用卡,而在中國內地,每人平均只有0.3張信用卡。目前,香港每天約有170萬宗信用卡交易,涉款17億港元。

香港只有700百多萬人口,但卻有大約3,400萬張八達通卡在市面流通,平均每天有1,400萬宗交易,即平均每人每天進行兩宗八達通交易。

他說:「其次,我認為金融科技公司不太可能取代傳統銀行,因為除了快捷和方便外,客戶也重視儲蓄或投資方面的保障。」

銀行業的未來

香港的銀行通過傳統分行和數碼或網上銀行,為客戶提供安全而高效率的銀行服務。然而,鑑於過去幾年科技的急促發展,陳認為香港的銀行業現在已有足夠條件轉型升級。

越來越多科技公司借鑒開發電子商務、支付或社交媒體平台的成功經驗,進軍金融領域。

這些新興平台的特點是高度「以客戶為本」,照顧客戶的各種需要。

他說:「例如,金融科技公司致力不斷提升用戶的體驗。假如現時的介面需要用戶點擊7次才能完成程序,他們便會要求軟件工程師不斷改進系統,將點擊次數減少到5次,再減少至3次。」

要趕上市場發展,銀行必須事事以客戶為先,提供高度個人化的服務,以滿足客戶的需求,而不是推出銀行認為客戶應該需要的產品或服務。相對於不受監管的機構,銀行獲市民高度信賴。除了支付服務,客戶在金融服務其他方面的需求,現在均可通過科技來實現。

他說:「我相信未來數年,銀行和科技企業兩者的經營模式將趨向合流。」

虛擬貨幣:是友是敵?

過去幾年,不同形式的「虛擬貨幣」迅速崛起,特別是比特幣(Bitcoin)。目前有不少交易平台允許這些虛擬貨幣的交易。

虛擬貨幣的出現,令人思考它們能否挑戰傳統的法定貨幣。

雖然比特幣一類的虛擬貨幣吸引了世界各地的投資者和投機者進行交易,但陳認為虛擬貨幣不會在短期內獲接納為交易媒介。

他說,目前虛擬貨幣不是一種效率高的支付方式。以Bitcoin為例,每宗交易都需要由所謂的「礦工」核實,並透過專用電腦進行複雜的運算,以致處理一宗交易要消耗大量時間和電力。

現時Bitcoin平均每宗交易需時約20分鐘,但遇上網絡流量高峰期,平均每宗交易時間會長達30分鐘至幾小時不等。交易費用亦高,且不時會突然飆升。2017年12月的平均每宗交易費用為34美元。

陳說:「有別於以中央銀行或商業銀行結餘作為電子貨幣,虛擬貨幣欠缺擴容力,因此長遠而言擁有『貨幣屬性』的可能性極低。既然虛擬貨幣並不具備成為「貨幣」的條件,因此只可稱之為『虛擬資產』。」

話雖如此,陳認為應用在虛擬資產的DLT技術在其他範疇具有極大的發展潛力。

金管局和香港銀行剛推出了以DLT為基礎的電子貿易融資平台「貿易聯動」(eTradeConnect)。他說:「我們一直尋找機會,讓本港的貿易融資平台與其他地區的貿易平台聯繫起來。『貿易聯動』最近與歐洲領先的貿易融資平台we.trade簽署合作諒解備忘錄,以展開一個新的概念驗證,把兩個平台對接。」

便利與風險

毫無疑問,現今科技發展的速度是10年前無法想像的,但陳呼籲投資者和公眾要小心謹慎。

他說:「業界人士和監管機構都必須盡力跟上步伐,否則就落後於人。然而,在採納新科技和追求創新時必須小心謹慎,避免因推進科技發展而忽視了有關金融交易的本質,以及這些交易的潛在風險。」

金管局以「風險為本、科技中立」為監管原則。無論新科技如何應用於金融活動或交易,金管局均須採取適當的監管措施,為市民帶來更大方便的同時,同樣著重安全,保障存戶和投資者。

利用手機購買投資產品愈趨流行,但問題是如何確保金融科技的便利不會令客戶作出草率的決定,購買不適合的投資產品而招致重大損失。

另一個問題是如何確保投資者了解網上購買結構複雜或高風險的金融產品所涉及的條款及風險。這些問題均指出,在便捷和投資者保障兩方面必需保持一個合適的平衡。

平步青雲

陳德霖大學畢業後於1976年加入政府擔任政務主任。被問及為何決定加入政府而不是私營機構時,他表示這是出於偶然。

他回憶道:「1973年能源危機過後不久,人浮於事,我向私營機構寄出了40多封求職信,皆沒有回音。不過所有報考的政府職位都獲聘用,政務主任的待遇最佳,所以我決定接受這個職位。」

陳曾任職多個政策部門,後來於1991年出任外匯基金管理局副局長,並着手與任志剛先生籌組成立金管局,為香港在1997年回歸作準備。

1993年,金融管理局正式成立,陳出任助理總裁,並於1996至2005年間出任副總裁。

平步青雲之際,他於2005年毅然離開,轉至渣打銀行出任亞洲區副主席。被問到為何要離開政府,他說一直希望試一試在私人機構工作。

他於2007年回歸政府,出任行政長官辦公室主任。2009年,被委任為香港金融管理局總裁。

他甫上任即意識到房地產市場過熱風險,隨即採取逆周期宏觀審慎監管措施,加強銀行對按揭貸款業務的風險管理,以保持銀行體系穩定。

他憶述:「出外時,經常都聽到市民對我說『靠你了』、『看管好我們的錢』、『不要讓銀行體系崩塌』這些話讓我感到肩負着沉重的擔子。」

反思2008年的金融危機

被問及有沒有可能預測下一場金融危機時,陳簡單直接地回答「不可能」。

他說:「雖然金融危機無法預測,但我們也可以加強防禦能力,香港金融體系的基礎條件相對穩健,復元能力較快,只要大家提高風險和憂患意識,就可以減低泡沫爆破的破壞力。」

他補充說:「金融海嘯是多個累積已久的問題,在同一時間爆發的後果。」

自1997年回歸以來,香港銀行業資產總額已大幅增加至20萬億港元。

資產增長主要來自穩定的經濟增長和國際資金流入。此外,人民幣自2009年起國際化,也推動香港銀行迅速擴展人民幣業務。

陳認為,在金管局推出了八輪逆周期宏觀審慎措施後,銀行在房地產貸款的風險也大幅減低,因此銀行比20年前更有能力抵禦樓市爆破帶來的衝擊。

他說:「雖然無人能預測下一次危機何時到來,但香港的金融業現已作好充分準備。」

花無百日紅,陳一再告訴市民,目前的低息環境並不正常,期望樓價只升不跌更是不切實際。

中美貿易衝突的影響是另一個關鍵問題,陳呼籲投資者和公眾密切關注。

他說:「中美貿易衝突未來的發展難以預測。如果情況惡化,可能會對美國通脹和經濟前景,以至全球資本流動帶來影響。」

回顧過去

陳中學畢業於皇仁書院,對母校一直有深厚感情。

他說:「每當談到母校,我無法掩飾自豪感。皇仁書院非常與眾不同。」

對陳而言,皇仁書院的獨特之處不僅是它作為香港的第一所公立學校,而是皇仁校友過去150年在香港和中國歷史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例如,國父孫中山先生亦是皇仁的校友。

他對皇仁校友為香港發展所作出的貢獻感到非常自豪。他說,同屆同學(1966-73)中有23名當上醫生,許多「皇仁仔」擔任政府高官、行政會議成員和立法會議員。

他說:「皇仁校友在各領域表現出色,例如商界、金融、藝術、專業和社區服務。我們攜手貢獻,一起成就今天的香港。」

陳一直與同學保持聯繫,儘管工作繁重,他們仍定期見面。他說:「每年新年,一班同學都會回到母校打籃球,這聚會已持續了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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