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 訪 廖柏嘉勳爵

剛卸任的英國最高法院前院長廖柏嘉勳爵回顧他的法律生涯。

2017年9月4日,廖柏嘉勳爵正式卸任英國最高法院院長。廖柏嘉勳爵擔任這個英國司法體系中最高職位5年,任期中審訊過英國近代史上最重要的一些案件(Miller、Nicklinson等),亦見證了最高法院首度座落倫敦以外。

儘管他在英國最高法院的任期已經結束,但廖柏嘉勳爵無意就此言退。除了回顧他的傑出事業和對科學與法律的熱愛外,他還透露了下一步計劃,包括繼續擔任香港終審法院非常任法官。

Lady Hale於2017年10月2日正式宣誓就職,接替廖柏嘉勳爵,成為英國最高法院歷來首位女院長。

崇尚科學

廖柏嘉勳爵兒時受的教育,令他相信人生最大成就是當科學家,成為英國皇家學會院士。他的先父和弟弟Michael均為傑出的生物化學家及皇家學會院士。他說,父親最驕傲的兩個時刻,是在1951年獲選為皇家學會院士,以及1993年弟弟獲選為皇家學會院士。

廖柏嘉勳爵兒時在週末會跟隨父親探訪皇家學會在皮卡迪利大街伯靈頓大廈的舊址。「我記得偶爾去皇家學會,比偶爾去猶太教堂更吸引、更有趣。我猶記得盛裝打扮出席皇家學會的週年晚宴。1965年,晚宴當日媽媽抱恙,我以父親的嘉賓的身份出席,我記得當時的新任院長Patrick Blackett宴後發表演講。」他在2015年11月假倫敦皇家學會發表題為「科學與法律:對比與合作」的演講時,緬懷當時的情境。

廖柏嘉勳爵秉承家族傳統,升讀牛津大學化學系,研究半合成蛋白。不過,4年之後,他覺得自己的能力更適合另一個學科,首先是金融,然後是法律。

儘管在法律界取得舉足輕重的成就,但廖柏嘉勳爵仍覺得從事科學以外的行業都是次選。他借用偉大物理學家Lord Rutherford的觀察:「我覺得知識的追求只有數學和科學,其他不過相當於集郵活動而已。」

非傳統的好處

對於一位法官來說,他的背景相對地非傳統,他躊躇滿志地笑說不想改變投身法律界的迂迴道路。

他說:「『如果能重來一次,你仍會這樣做嗎?』,我總覺得這個問題很難答。當我說『我不想改變任何事情』時,我的真正意思,是我走的學術或專業道路上,沒有一件事令我深感後悔。當然,途中有些個人層面的遺憾,但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說:「科學研究和在銀行業工作的經驗,對法律事業比我預期中有用得多。如果你對執業感興趣,應該讀法律還是其他學科,這是非常困難的決定。如果你問法官或成功的律師,『我應該讀法律嗎?』,通常他們的唯一答案是告訴你他們自己有否讀法律。我認為讀法律的優點在於有三四年時間讓你深入研究法律,而如果你讀另一科,就沒有這個機會了。另外,你會在特別容易留下深刻印象、特別容易汲收信息的年紀進行法律研究。」

「如果你要成為律師,讀法律的缺點是有點單一。在法律之前學習別的東西,對個人發展有好處。事實上,在某些方面,這能拓寬你的執業基礎。」

「公平點說,不論直走或轉彎,每種方向都有其優點。我通常建議,如果你在執業之前有興趣幹別的事,就去幹別的事才當律師吧。但是,如果你對別的東西沒有特別興趣,那麼你也可以直接投身法律界。」

「對我來說,科學教懂我得嚴謹。科學或許比法律嚴謹一些。在學生層面,每個科學問題都有一個正確答案,而法律的正確的答案可能是最高法院(終審法院或英國最高法院)的判決,但人們還是可以爭論判決孰對孰錯,可以有不同的看法。所以我認為科學更有紀律。科學也令你更加熟習數字。英國的教育制度絕多不能保證受過良好教育的人善於算數,而在很多法律領域,善於算數很有用。」

廖柏嘉勳爵指出,他的科學背景對出任法官很有幫助,因為當時缺乏可以審理專利權案件的法官。他解釋:「由於我有科學學位,我是當然之選,或者說是非專利專家之中的當然之選。我的幾項專利判決(其後被上訴)給人不錯的印象。我處理專利糾紛的能力,有助事業發展,在上訴法院有需要時,協助審理專利案件。話雖如此,轉型至專門領域是一個極具挑戰的學習過程。」

回顧在金融方面的經驗,他笑說,他不是個出色的化學家,但會是個更糟糕的銀行家。儘管如此,這個經驗令他對金融界更了解和讚賞。「這對律師工作亦很有用,因為很多案件均涉及金錢及金融市場運作。這肯定有幫助,但正如我之前強調,你不知道假如選了另一條路,一切會如何不同。」

事業高峰

廖柏嘉勳爵回顧他的事業高峰,第一個專業里程碑是獲大律師事務所委聘。「開始時不太順利。當年在倫敦很容易獲得見習職位,因為都是無薪的,但要獲大律師事務所委聘則頗困難。現在大律師事務所都付給見習律師頗高的薪金,所以見習職位才是關鍵所在,而不是獲委聘。我連續在3間大律師事務所見習,最後都沒有被委聘。我幾乎放棄了當大律師,結果在最後一次見習後終於獲委聘。經歷了18個月,感覺頗為興奮。」

至於其他里程碑,他表示,他在事業生涯中每一天都很幸運 - 從成為御用大律師, 到過渡至任職司法機構。他解釋:「每當我達到另一水平時,對之前一份工作都很不捨,但對未來亦會感到興奮。晉身上議院對我來說特別難忘,部分是因為地點不同,部分是因為我從上訴法院過渡到上議院,事情來得很快。」

「我還記得在上議院的第一天,5位法官坐在一個半圓形的地方,我是初生之犢,坐在左邊,看著兩位偶像Lord Bingham和Lord Hoffman,我當初級大律師時曾站在他們的面前。這樣說起來像奧斯卡得獎者的演說,但我一直擔心會隨時醒來,發現這是一場夢。很難相信我真的與這兩位法律巨人當上同事,平起平坐。這是事業上一個幸福的時刻,但也有點令人神經緊張。就像學生突然要與班主任混在一起。雖然他們把我視為平等的同事,但我總是認為他們是我的前輩。」

難忘案件

廖柏嘉勳爵說,迄今為止最令他難忘的案件是Miller案 (R (on the application of Miller and Dos Santos) v Secretary of State for Exiting the European Union),於2017年1月24日由英國最高法院判決。法庭認為,英國政府(行政機關)不得根據《歐盟條約》第50條正式通知歐盟理事會退出歐盟,而不經英國國會通過法案允許政府這樣做。

廖柏嘉勳爵說:「聆訊前和案件本身備受廣泛報導,可能比我之前處理的10件案件加起來還多。案件非常政治敏感,當時的氣氛很熾熱,(我一直認為)其實際意義比政治意義更深遠。案件具某程度上的憲制意義。不過,困難或重要的問題,反而沒有人真正討論,至少在蘇格蘭、威爾斯和北愛爾蘭以外如是。也就是說,某些關於英國議會取得蘇格蘭議會、威爾斯議會和北愛爾蘭議會同意的義務的下放問題。」

他續說:「就立法、議會和行政機關(總理和內閣)之間的權力平衡或職能平衡而言,法律並沒有真正有爭議。最終所有人就問題取得同識:政府需要議會批准才能發出這個通知。唯一問題是,原本的法律是否暗示了這個批准,還是需要新的法律。這真的是一個相當技術性的問題,聆訊進行了4天,當然其中還有其他的爭論。」

廖柏嘉勳爵說,這宗案件如此特殊,也因為最高法院全體11位法官均參與聆訊,原因有三:「首先因為這是一宗非常重要而敏感的案件。另一個原因是我們很容易作出有分歧的裁決。假如只有9個同事負責審訊而非11位,那麼分歧可能是5:4,敗訴的政治團體(即獲4票的一方)就可能會說:如果餘下兩位法官參與審訊,我們就會以6:5勝訴。我不想冒發出這個訊息的險。另一個我認為全體11位法官應參與審訊的原因,是另外兩位未能參與的同事將不會原諒我!」

「但是,必須強調,我們全體一起參與審訊是合理的,因為這是一宗在法律和政治上如此敏感的案例。我不知道20年後會怎樣,它可能被完全遺忘,也可能被視為重要案例,或者是唯一由最高法院全體11名法官審訊的案件。」

保持公正和公正的印象

廖柏嘉勳爵決定讓最高法院全體11位法官審訊Miller案,他指出,決定委派哪位法官審訊哪宗案件的職責,由於重組法院的可能性,或許是他作為院長最憂慮的方面。

他說:「有時不僅要公正,而且要保持公正的印象,是頗為困難的,永遠不能在所有案件都做到這一點,但仍必須全力以赴。例如,有兩三宗案件初時不同的法官有不同的意見,必須增加至7或9位法官才能作最終判決。在這些情況下,我感覺到同事非常小心地看著我,特別是我之前已表明自己的判決。他們等著看我會否重組法院,以獲得我想要的結果。如果同事開始認為你正在這樣做,情況就很不妙。當你知道同事們和很多法律界人士正在密切留意,你就必須作出非常謹慎的決定。」

他繼續解釋:「我可能有點過分樂觀,但我認為盡量公開透明,告訴人們你正在做什麼和為什麼這樣做,能避免予人任何不公正之感。最高法院非常幸運,因為公眾可以在網站上觀看聆訊。我們審訊英國脫歐案時,我的妻子在收音機聽到有人說,聆訊以蝸牛速度進行,對蝸牛不公平。雖然對並非律師的人來說,上訴聆訊很沉悶,但如果人們看到法庭上的律師和法官認真冷靜地進行辯論,我覺得沉悶在某方面是很好的。而且,告訴人們正發生什麼事,讓人們盡可能看到,我認為這重中之重。」

儘管避免予人不公正的印象可以很困難,廖柏嘉勳爵指出,應付無意識的偏見更具挑戰性。不過,他解釋,這個問題最少在某種程度上可以培訓解決。「處理無意識的偏見是一個問題。我希望所有法官都能接受這方面的培訓。不僅在選擇法官時要注意,在判決案件、聆取證人等時候也要注意。這方面真的應該留意,訓練本身亦有所限制。」

下一步

廖柏嘉勳爵希望繼續擔任終審法院非常任法官的工作。「我真的很喜歡這份工作,只要我一直被委任,而身體和精神健康能維持,我希望能繼續做下去。」

終審法院的工作之外,廖柏嘉勳爵希望開設其仲裁執業,但將視乎情況而定。「一些從司法部門退休的前同事向這方面發展,有成有敗。我不清楚為什麼有些人比其他人成功,所以我不確定在市場競爭下我表現會如何。」

最後,他對科學的興趣無改,希望重新接觸科學界。「皇家學會與英國司法機構之間的關係越來越密切,科學家希望與法官談論科學,以及科學能如何協助法庭和法庭使用者。我對科學與法律交錯很感興趣,也希望能夠為此出一分力。」

Jurisdictions: 

《香港律師》編輯
Legal Media Group
湯森路透
cynthia.claytor@thomsonreuter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