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 訪 薛偉成法官 - 高等法院原訟法庭法官

「依我看來,在現今這個世代,如果你對人權觀念還不太了解,你便難以成為一位好的刑事法律師。」剛從刑事檢控專員一職退下來的新任法官薛偉成,在對他的專訪中,一面喝著早晨的咖啡,一面作出以上的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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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已年屆五十九,但從外表看來,薛偉成法官依然相當年青。從刑事檢控專員搖身一變成為高等法院法官,他希望與別人分享他的個人信念,以及積存在他腦海的,過往20多年在律政署的種種人和事。

為了做到言行一致,特別是要實踐他的終身學習信念–薛偉成法官於2009年在香港大學完成了一個為期兩年的法律碩士(人權)課程。這也體現了他的一個長久信念,就是﹕人權對於人們的生活,會產生改變生活的影響﹔以及,檢控官如要適當地履行他的職務,都應當對這一個課題有基本的了解。

他告訴《香港律師》﹕「如果你要得到別人的尊重,便必須先懂得尊重別人﹔而如此的行為操守,應當先從律政部門這樣的一個組織開始做起。」

他引用了《世界人權宣言》第一條,意謂人類生而自由,而在尊嚴與權利上皆一律平等。他表示,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原則,「檢控官應當常常銘記於心」。

薛偉成法官剛開始其事業生涯時,是在澳大利亞擔任環境法的律師。其後,他在澳大利亞「特別檢察官辦公室」任職,負責調查和檢控涉及大規模稅務詐騙的案件。之後,在1985年,他在「聯邦刑事檢控專員的墨爾本與悉尼辦公室」擔任高級助理專員﹔然後,他轉任新南威爾士廉政公署的首席法律顧問。

很「順理成章」地,他在1992年獲聘為當時的香港律政署檢察官。薛偉成法官說他從來沒有預計自己有一天會成為一名政府律師或刑事法律師,也沒有想到有一天他會成為御用大律師,及後更成為刑事檢控專員。

他說﹕「我自己只有中期目標,沒有長期目標。當事情發展到某個階段,看來有實現目標的機會時,我們便應當採取行動來將它實現……我們要好好把握生活上碰到的每個時機。 」

在檢控上具同情心但絕不畏縮

薛偉成法官在他擔任檢控官的日子中,他認為對於觸犯輕微罪行的初犯者,應當給予他們寬大的處理。

他反覆地思量﹕「年輕人有時確會做出一些愚蠢的事情……但另一方面,成年人有時也會因遇上中年危機,而做出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我們都是人,很容易會做出一些令自己後悔不已的事情。」

「一個人假如被定罪,他一生的聲譽可能便會從此受損,而他所遭受的傷害,其嚴重程度,也許會與他所干犯的事情不成正比。因此檢控官有責任確定,要將某一個人入罪是否符合社會的利益。 」

這一立場,與載於《2012年刑事檢控科工作回顧》的立場是一致的—將初犯者定罪,並非必然是阻止他再次犯罪的最有效方法。

「有些時候,將一個人定罪,可能會令他們喪失鬥志,尤其是年青人。他們有時會乾脆放棄自己,以致無法自拔。所以,原來的目的是為要使他們脫離罪惡,但最後的結果,可能反倒使他們沉淪下去。」

薛偉成法官認為,要求初犯者 「簽保守行為」可能已經足夠,因為他們仍然需要出庭,並需要承認自己的過錯。簽保守行為的犯事者,需要保證其在兩年內行為良好﹔倘若違反保證,他們將被處以額外的刑罰,最高可被判監6個月。這意味著,簽保守行為肯定「不是給犯事者從輕法落,讓他獲得省釋」。

另一方面,薛偉成法官認為對於嚴重的罪行,特別是白領罪行,便必須採取強硬手段來施以打擊,而清洗黑錢正是這方面的一個主要例子。

他列舉了在他擔任刑事檢控專員期間的一個例子,當中涉及一個在香港司法管轄權範圍以外的非法賭博集團。該集團將其非法活動所得的款項存入本港,而香港政府最後將其大約15億港元的金額沒收。

隨著跨國犯罪數量的激增,刑事檢控科所面對的挑戰是前所未有的。因此,刑事檢控科極有需要—也是有此必要—與其他司法管轄區進行緊密合作。

2012年4月,律政司根據國際刑警組織所提供的信息而取得了限制令,凍結了一批由埃及、西班牙和土耳其的三名通緝犯所控制的,價值合共2.86億港元的資產,而該等資產是跨境清洗黑錢的犯罪所得。律政司去年透過與美國司法部進行的協作,獲得了一項在香港頒發,並在美國強制執行的全球性限制令,凍結了總值4.7億港元的資產。

薛偉成法官說﹕「犯罪分子將資金帶進例如香港這些穩健的金融中心,其所涉及的是價值數以十億元計的產業。我們必須作出堅定的處理,否則我們的聲譽和生活方式將會蒙受損害。」

他繼續指出,更糟糕的是,人們通常並不察覺到,被清洗的款項,經常是與例如貪污、賣淫、有組織犯罪,甚至販賣人口等嚴重罪行有關的。這一點非常重要,因為在概念上,清洗黑錢事實上並非單純的,不涉及任何受害者的罪行 —這通常沒有引起其他人的共鳴 —它是嚴重犯罪的產物,並給人們帶來重大的痛苦。

自從《打擊洗錢及恐怖分子資金籌集(金融機構)條例》於去年生效後,在2013年首六個月接獲的可疑交易報告數目,與 2012年同期相比,已飆升了百分之二十九。《年度回顧》中也顯示,在2012年根據法院命令而被凍結的犯罪所得約為13.9億港元—創三年來的新高。

這位前刑事檢控專員說,香港律政司刑事檢控科與白領犯罪已周旋了數十年,現被公認為是處理此類案件的世界先驅之一。他補充說,更重要的是,他們不可以墨守成規,因為罪犯所幹的勾當已變得越來越複雜﹔而最重要的是,香港的檢控官必須繼續發揮其卓越才能,並嚴格遵守法律原則。

改變

薛偉成法官雖然擔任刑事檢控專員只有短短三年,但他卻為刑事檢控科帶來了許多改變。例如﹕重寫《檢控守則》,使它成為「檢控機關的現代聲明」,並載有「明確而具體的條款」﹔而「檢控週」的籌辦,也有助推廣香港的刑事司法制度,並增強社會的意識。

此外,薛偉成法官也為檢控官與私人執業律師制訂了一系列的培訓計劃和措施。例如,刑事檢控科於2011年開始,首度與香港律師會及香港大律師公會合作,為剛考取執業資格的律師開展在檢控工作方面的聯合培訓計劃。此外,該科在2012年推出了一個「實習計劃」,讓資歷較淺的大律師可以透過該計劃,向獲委聘就案件提出檢控的資歷較深大律師學習,並與他們一起共事。

他說﹕「要做的事情有很多,也總會有可改進的餘地。在這三年裡,我們其實可以袖手旁觀,對事情不插手﹔但我們沒有這樣做。事實上,任何人都不應該安於現狀。」

薛偉成法官也很熱心發展香港與國際間的關係,以及建立本地與國際的體制。刑事檢控科在2012年向來自不同司法管轄區(包括蒙古和肯尼亞)的到訪嘉賓介紹了香港刑事司法制度的工作與發展。

同年,汶萊及新加坡的檢控官也被調派前來香港的刑事檢控科實習。此外,刑事檢控科還舉辦了各項大型會議,例如首屆有關刑事司法制度改革的「刑事法律研討會」,吸引了本地及海外司法管轄區超過200名人士出席。

薛偉成法官解釋稱﹕「不同的活動和會議,為其他司法管轄區的檢控官提供了在我們身上學習的機會,讓他們在檢控工作方面變得更為專業。與此同時,我們也可以向他們借鏡,並了解他們的組織是如何運作。 」

「相互之間倘有更好的了解和更緊密的關係,將有助我們應對「刑事司法制度與犯罪」這一越來越變得全球化的概念,因此每一個參與的人都可以獲益良多。 」

刑事檢控科

薛偉成法官作為刑事檢控專員面試小組的其中一名成員,有份參與挑選楊家雄先生擔任刑事檢控專員一職,而楊家雄先生也是香港首位本地華人擔任這一職務。在談到其繼任者時,薛偉成法官形容楊家雄先生為人「勤奮、敬業及有高度誠信。」

與一般輿論的說法不同,薛偉成法官並不認為刑事檢控科目前人才短缺。他說,事實上,由於聘用條件極具吸引力 — 包括有機會參加交換計劃,及修讀在英國倫敦舉行的倫敦中殿大律師學院訟辯課程(Middle Temple Advocacy Course) — 因此「年青又有才幹的律師,對刑事檢控科的工作都趨之若騖。」然而,要從大批申請者中挑選到最合適的人選,便需要訂立一個全面和專門的招募計劃。

他說﹕「我們所尋找的,是要有朝氣、堅定、勤勞及對社會有承擔的人,而對於檢控官來說,對社會有承擔尤其重要。他們應當有為香港人的福祉而盡力做好這份工的理想。」

他明確表示,他欣賞有「朝氣活力」的檢控官,特別是年青的一群﹔而這一特質,有時甚至可以彌補他們在經驗方面的不足。他讚賞以往的同事那種在處事上「擇善固執」的堅持和熱誠。

他說﹕「我們有非常出色的年青檢控官……很多時候,我甚至認為年青的律師較富經驗的律師更勝一籌,因為前者充滿動力和熱情,而此等元素,在富經驗的律師身上可能早已失去。 」

但薛偉成法官亦指出,承擔雖是「異常重要」,但對於一名檢控官而言,不斷地追求進步,也是至關重要的。

「你不能有所自滿,更應當經常尋求個人進步和表現出眾。對於前進的路向倘若有所懷疑,你便必須調校它,並尋找其他可行辦法來作出變通。你必須懂得隨機應變……良好的工作表現向來是金科玉律。只要肯努力工作,便必定會得到回報。 」

角色的轉變

在薛偉成法官以前的刑事檢控專員,雖然許多都是選擇保持個人低調,但薛偉成法官深明,大眾傳播媒介在傳達意識與信息方面,可以給社會帶來許多建樹。事實上,在他擔任刑事檢控專員期間,好些本地中文報章經常形容他為「敢言的薛偉成專員。」

薛偉成法官告訴《香港律師》﹕「我寧願花時間向這些媒體解釋我們所進行著的工作,而不願對它們不屑一顧﹔在過去,有若干情況確是這樣。」

「你需要與媒體建立具有建設性的和有意義的關係,因為媒體在香港的社會中,發揮非常重要的作用。它們為社會發言並與社會對話,而你亦需要它們協助把訊息傳開—所以與媒體打交道是不可避免的。」

薛偉成法官現在於司法機構服務,所以情況將有所改變,因為他的職責是要彰顯這項至為重要的司法元素—公正。

「以前我很主動說話和直言不諱,因為那是所預期我應當做的事情,又或是我預期一位刑事檢控專員應當做的事情。但現在我作為一名法官,其角色和職能已有所轉變。法官必須明智而審慎。」薛偉成法官帶著一絲絲遺憾地說。

風格可以改變,而他所做的事情也會有所不同,但有一些元素,無論是擔任刑事檢控專員,還是作為一位法官,都是不可或缺的,那就是伸張正義、堅持法律原則與實踐。

他說﹕「我徹頭徹尾就是一個法律的門徒。 」

「在我作為刑事檢控專員及在作出相關決定時,我總是著眼於法律及其原則。……作為一名法官,我需要為案件的當事人伸張正義,並依循一貫的法律與原則標準來行事。 」

薛偉成法官在他擔任法官一職的首六個月,雖然不可參與刑事案件的審訊或上訴,以及不可參與任何涉及政府的民事案件,但就他個人而言,他對於審理哪一類型的案件,並沒有特別的偏好,並會欣然接受任何交付給他處理的案件。

他說﹕「我是一名律師,而作為一名律師,便需要處理不論任何範疇的法律……我只對維護法律感興趣。 」

然而,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這位律師還沒有退休的打算。不久前他曾提到,他剛在終審法院法官梅師賢爵士的席前出庭。梅師賢爵士雖然已屆88高齡,但依然「思維敏捷過人」。

薛偉成法官展現著燦爛的笑容並說﹕「我認為60歲才是我們人生中黃金時期的開始。 」

 

作者 朱慧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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