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作為一個信託中心:財產授予人是否可以維持控制權並避免存在虛假或偽裝信託?

香港作為一個信託中心,其地位正在持續提升。尋求在一個已建立穩定和成熟的法律制度,能夠有效運用現代信託法的地方設立信託的財產授予人,都被吸引到香港來。許多財產授予人一方面希望獲得可靠的信託保證,一方面又希望對所授予的財產,維持其一定程度的控制能力。此等情況,適用於在香港所設立的信託,又或是在離岸設立並由香港負責管理的信託的財產授予人。將資產轉移往一個信託,應當是真正的資產剝離。本文探討財產授予人在讓與資產的同時,是否亦能夠維持其在主宰該等資產方面的能力。現實情況,真的是魚與熊掌,二者可以得兼嗎?

這一要點,也是英國高等法院近期所作出的一項裁決JSC Mezhdunarodniy Promyshlenniy Bank v Sergei Pugachev and others [2017] EWHC 2426 (Birss J) (‘The Pugachev case’)中的議題。它適時地提醒我們,財產授予人對該等資產所施加的控制及其實施程度,是會受到限制的。太多不適當的做法,會對該信託做成損害。

PUGACHEV 案

謝爾蓋·普加喬夫是俄羅斯的首富,他在1992年成立了一間名為Mezhprom Bank的銀行(以下簡稱「該銀行」)。該銀行後來資不抵債,資產出現了22億美元的赤字。該銀行的清盤人向普加喬夫及其他一些人士提出10億美元的申索,而其申索理據是,普加喬夫挪用了該銀行非常大筆的款項。

普加喬夫所實際作出的,是在切爾西、聖巴托斯、瑞士等地方成立五個房地產信託基金。該案的被告人,亦包括與普加喬夫育有數名子女的亞歷山德拉·托爾斯泰,她是俄國大文豪列夫·托爾斯泰的後人。這個家庭的背景,為該案增添了惹人注視的目光。案中所涉及的各個信託,其條款大致相同,主要的內容如下:

a) 所有各個信託都是「酌情信託」;

b) 所有各個信託的「信託保護人」,都是財產授予人本人。當財產授予人去世後,又或是當他「處於無行為能力狀況」時,他先前的一段婚姻中所生的其中一名成年兒子,將會取而代之,成為該等信託的「信託保護人」;及

c) 該等「酌情信託」的受益人,是財產授予人本人,再加上若干名指定受益人,而他們都是財產授予人與亞歷山德拉·托爾斯泰的子女。

提出質疑的理據

清盤人就該等信託提出了兩項質疑。首先,他們認為,該等信託應被合理解釋為:它們並不能有效地將普加喬夫的實益所有權,從該等所授予的資產中剝離,因此該等信託是虛假的。其次,申索人認為該等信託是屬於偽裝的信託,不具備任何效力。申索人在上述該兩項質疑中,皆為了要指出,該等一般被認為是獲得授予的資產,事實上並非由信託所持有,故申索人有權就該等資產提出申索。法庭裁定,申索人所提出的該兩項質疑皆告成立。在下文,我們會首先討論該等信託實屬虛假的說法。

信託屬虛假的說法

所有信託皆為酌情信託

是甚麼因素導致該等信託具有酌情性質呢?法庭指出,即使只是一項簡單的信託,也能有助於將資產的法定擁有權隱藏起來,因為公開紀錄顯示該名受託人是資產的擁有人。然而,它所能提供的協助也僅止於此,因為財產授予人(而他本身也是受益人)有可能會在法院程序中,被強制承認其擁有相關的實益所有權。「酌情信託」所提供的幫助是有效的,因為受託人享有酌情決定權,可自行決定是否將有關的財產交予受益人。由於當中所存在的不確定性,財產授予人因此對有關的資產並不擁有所有權權益,而他亦因此可以在法庭或其他法律程序中,坦然無懼地表示他在所授予的資產中,並不享有任何權益。這意味著,一名肆無忌憚的人可藉著運用「酌情信託」,向債權人隱瞞他的資產。

財產授予人作為各個信託的保護人

一名「信託保護人」同時也是財產授予人的情況並不罕見。法庭指出,「信託保護人」一詞,並非一個專門術語,而該人所扮演的角色,是為了對受託人進行監察。然而在上述案件中,「信託保護人」一方面獲得授予有力的消極控制權,另一方面又獲得授予重大的積極控制權,此等情況都支持作出以下的結論稱:財產授予人並沒有將自身剝離於所授予的資產。

信託保護人的消極控制權

該等信託的條款訂明,在以下的情況中,需要取得「信託保護人」的同意:(a)就任何人不再具有「酌情信託」受益人的身份而作出聲明;(b)進一步委任「酌情信託」的受益人;(c)分發收益所得及/或資本(包括向任何受益人作出分發,但所有其他「酌情信託」的受益人除外);(d)進行信託基金投資;(e)對信託契據作出修改;以及(f)解除及撤銷受託人獲授予的任何權力。因此,(a)和(b)是准許「信託保護人」界定誰人能夠受益,(c)是准許「信託保護人」決定誰人及何時能夠取得有關款項;(d)是賦予「信託保護人」權力,可決定如何進行有關基金的投資;而(e)和(f)是確立「信託保護人」所享有的權力。這一系列的控制權,讓「信託保護人」得以有效地實施高度的消極控制。

信託保護人的積極控制權

此外,信託條款也賦予「信託保護人」積極的控制權。因此,「信託保護人」有權在具備或不具備因由的情況下將受託人免職,並委任額外的受託人。事實上,倘若受託人並沒有向「信託保護人-財產授予人」或他所選擇的受益人作出分發,則「信託保護人」有權將該等受託人免職,並另行委任更多肯聽從其要求的受託人。基本上,這完全並非一個「酌情信託」,財產授予人依然對其維持有效的控制。

信託保護人所享有的權力屬個人權力還是具有受信性質?

法庭亦會考慮「信託保護人」所享有的權力,是否純屬個人權力,可以為利己的目的而行使,抑或是它確實具有受信性質 。為明確起見,假如是屬於前一種情況,則問題並不涉及是否合法,或是否存在不誠實方面的問題-而是「信託保護人」是否可以為利己目的而合法地行事。情況若是如此,這便不屬於濫用權力。法庭裁定,「信託保護人」可以基於其個人利益而自由行使該等權力。該等權力並不屬於受信性質,而是一種授予給「信託保護人」的個人權力,讓他可以不受限制地,甚至是以利己的方式,來為其自身的最佳利益行事,而無需考慮其他作為一個類別的「酌情信託」受益人之權益。

信託保護人於甚麼情況下「處於無行為能力狀況」?

如果「信託保護人」是「處於無行為能力狀況」,他須自動及即時停止作為「信託保護人」。「處於無行為能力狀況」的定義,除了通常被理解為無行為能力外,還包括監禁、非自願拘留、身體及精神上受到脅迫,以及「通過法律的施行而被強制」等情況。基本上,如果「信託保護人」不欲作出某些事情,但因為受到脅迫或強制,而被迫作出某些事情,在這情況下,他不能再成為「信託保護人」。法庭裁定,如果「信託保護人」的權力,只限於為作為一個類別的「酌情信託」受益人(但不包括他自己)行事,那麼便無需有這一改良的「處於無行為能力狀況」的定義存在。然而,正如所擬定的一般,如果「信託保護人」被迫作出一些他不願意做的事情(例如將資產移交給債權人),那麼,從那一刻開始,他已失去其有效的完全控制權。該案的財產授予人試圖使人難以執行對該等信託的法庭裁決,而所有這些標誌都顯示,該案並不存在真正的資產讓與 。

財產授予人也是受益人以及其他重疊角色

此等經裁定的案件,顯示法庭有權從整體上,察看「信託保護人」的權力和責任,以明確當中的真實情況。在Re AO Revocable Trust [2010] 13 ITELR 260一案中,財產授予人是唯一的受託人,他有權免除自己在違反信託方面的責任,並有權在任何時間撤銷該信託。這一「權利與權力之間的相互關連」,再加上財產授予人是唯一受託人這一事實,使得該信託成為虛假。

Pugachev一案中,法庭裁定「該信託的真實意思」,是普加喬夫並沒有將他的資產剝離,並且繼續維持其對該等資產的實益所有權。當中的弊端所在,是「信託保護人」享有廣泛的權力,而他自己又是財產授予人和其中一名指定受益人。倘若情況並非如此,比如說:「信託保護人」是一個第三方;或是,財產授予人自己並非又是受益人(即是說,他只是一名監察者);又或是,「信託保護人」只獲得授予較少的權力;或「信託保護人」並不享有在不具備因由的情況下,將受託人免職的權力;又或是,該信託具有其特定目的。情況若然如此,則最後所出現的結果應會有所不同。

偽裝的說法

嚴格來說,偽裝信託的情況並不存在,所謂偽裝,是宣稱成立該信託的作為或文件本身是偽裝。在Snook v London and West Riding Investment [1967] 2QB 786一案中,Lord Diplock 指出 (at 802) 各當事方「必須具有共同意圖,亦即是說,該等作為或文件的目的,並非是為了設定該等它們看來設定的法定權利和義務。」所有各當事方之間是否需要有「共同意圖」,這一點是可以商榷的(比較Midland Bank v Wyatt [1995] 1 FLR 696 and Shalson v Russo [2003] EWHC 1637一案)。然而,在該項裁決中,法庭於審視了所有相關證據後,裁定「整項圖謀的真實情況是,財產授予人將會行使受託人的控制權,而財產授予人及受託人均預定情況會是如此……「偽裝」一詞準確地說明了該信託契據的性質。」該項圖謀的設計,是要為所有權(更確切地說,是要為沒有所有權)作假。因此,該等看來是獲得授予的資產,事實上並非由信託所持有,因而可用來滿足該銀行的清盤人的申索。

結語

財產授予人及其顧問應當注意的是,資產讓與在不論甚麼情況下皆必須是真實。如果某種方案的設計,其目的是為了將某程度的控制權或監督權交回財產授予人或「信託保護人」,這也許是可以接受的,但必須整體和個別地察看所有標誌,因為法庭有權尋求事實的真相。某一項單一因素(例如,財產授予人並非受益人)可以事關重大,而且可以是關鍵的所在,但始終,所有情況都必須從整體上察看。

財產授予人在維持其控制權方面,假如存在積極的圖謀,顧問及受託人便務須謹慎,不要過度遷就財產授予人的意願。顧問和受託人自身必須具有獨立的思想和行動,以免法庭認為他們與財產授予人有共謀的意圖,從而裁定案中存在偽裝情況。

如果真有偽裝情況存在,這意味著,從來就沒有設立任何信託,因此情況將無法還原。如果存在虛假信託,這意味著,確實是有信託存在,但那只是一個被動信託 (bare trust)。如果能夠修正有關的行為,及/或對信託的條款作出更改,情況亦並非無可改變,而原來的虛假信託,也因此可以成為一個真正的信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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