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法院基於外國公司仲裁裁決債務人在香港的第二上市而容許對其進行清盤

香港原訟法庭在Shandong Chenming Paper Holdings Limited v Arjowiggins HKK 2 Limited (HCMP 3060/2016) 一案中,裁定一家具償債能力,並在香港進行第二上市的內地企業,雖然其在香港並沒擁有任何資產,但仍可因其沒有支付某項仲裁裁決所判定的款額而在香港被清盤。

該內地企業要求法庭作出宣告,它不該根據香港的法律被清盤,原因是提出有關清盤的呈請人,並不會從該項清盤中獲得任何利益。原訟法庭拒絕接納該內地企業的這一說法,並因此開闢了途徑,讓該等在港上市,但並無任何資產在港的仲裁裁決債務人,可被強制執行相關仲裁裁決。

法律背景

香港法院有權根據《公司(清盤及雜項條文)條例》(第32章)第327(1)條,對一家外國公司進行清盤。這是一項酌情性的司法管轄權,而在一般情況下,對有關公司進行清盤的適當司法管轄區,應當是該公司註冊成立所在的司法管轄區。

法庭訂立了三項「核心規定」,規定在行使酌情決定權之前,該三項「核心規定」 首先必須獲得符合,即是:(1) 該公司與香港有著充分聯繫(但並非必須在香港擁有資產);(2) 該項清盤令有促使申請人獲益的合理可能;及(3) 在分配該公司的資產過程中,法庭必須能夠對一名或多於一名人士行使司法管轄權(關淑馨法官在Re Beauty China Holdings Ltd [2009] 6 HKC 351一案中所作的評論)。

事實背景與論點

原告人(下稱「該公司」)於中國內地註冊成立,其股份於深圳證券交易所上市,並於香港聯合交易所第二上市。

2012年10月,被告人(下稱“AH2”)就某一因合資經營協議而產生的爭議,向該公司提起仲裁程序。其後,根據一項於2015年11月20日作出的仲裁裁決,仲裁庭裁定AH2可以獲得人民幣167,860,000元的損害賠償(下稱「仲裁裁決」)。2015年12月7日,AH2取得可強制執行該仲裁裁決的原訟法庭許可。然而,該公司未能支付該仲裁裁決所判定的款額,AH2於是在2016年10月18日向該公司送達一份法定要求償債書。

該公司於是向法庭作出單方面申請,要求發出禁止AH2提出清盤呈請的通知;然後,該公司再發出一份原訴傳票,要求法庭宣告有關情況並不符合該三項支持法庭可行使其酌情決定權的「核心規定」。

該公司辯稱,它並沒有在香港擁有任何資產和經營任何業務,而它與香港的唯一聯繫,就是它在香港聯交所的上市。因此,它認為在香港委任清盤人並無意義,因為該清盤人無法將該公司在內地的資產變現。換句話說,AH2並不能從該清盤令獲得任何利益(亦因此未能符合第二項核心規定)。

AH2主張,它可以因該項清盤而獲得利益,理由是:(1)該公司在香港的上市地位,是一項具有價值及可變現的香港資產;(2)在2015年4月以前,該公司曾在香港直接持有一家附屬公司,而這家附屬公司控制了該公司很大一部分的利潤;儘管其後進行了重組,以致該附屬公司成為了一家須通過內地及英屬維爾京群島的公司而間接持有的附屬公司,但清盤人仍然可以取得對該附屬公司的控制權,並追討由該附屬公司所持有的資產;及(3)由於該公司沒有委任至少一位通常在香港居住的人士擔任其獨立非執行董事,故被指違反《上市規則》,而該項清盤將可有助對有關指控展開調查。

裁決

原訟法庭首先作出了有關審視,繼而駁回AH2所提出的各項關於其可獲益的論據。首先,「從現實角度來看」,基於該公司的企業結構,該公司所具有的香港上市地位之價值,並不能夠為AH2或該公司的其他債權人提供重大利益。

第二,潛在清盤人欲藉著將該公司清盤,而將在該公司的間接附屬公司中的利益變現。但原訟法庭指出:「香港法院若頒令,將一家在內地註冊成立的企業清盤,很難估計內地的法院對此會有何反應」。原訟法庭接著就這問題作出結論稱:雖然我們不能「完全忽視內地的清盤人可採取行動,為該案的債權人追討相關債項,但這項因素的成效只是有限」。

最後,關於該公司違反企業管治規則的指控,法庭裁定:「事實上,要處理該等違規情況也可以有其他方法。縱使有違規情況出現,這亦不足以構成任何理由,將一家具償債能力的上市公司予以強制清盤。但更為相關的一點是,即使要對該公司是否違反了《上市規則》展開調查,被告人也不大可能會從中獲得任何利益」。

然而,雖然法庭拒絕接納AH2的論點,但法庭接著作出了有利於AH2的裁決,即是:雖然該公司在香港並沒有任何資產,但AH2仍可從法庭向該公司發出清盤令而獲益。

法庭認為,即使AH2不能因該公司的上市地位,又或是因它在香港以外的地方持有資產而獲得明顯利益,但AH2可以藉著清盤呈請/對相關清盤人的任命所產生的「槓桿效應」而獲得利益。

夏利士法官指出:「清盤人所採取的強制執行行動,對該公司在聲譽上所蒙受的損害,以及對其經營海外業務的能力所可能造成的干擾,其程度可以十分巨大」。此外,「除非是令人感到意外地,該公司毫不在乎會為其帶來甚麼不利後果,否則一般人都會預期,到了某個時候,該公司的管理層終會認定他們別無選擇,而惟有支付該仲裁裁決所判定的款額」。

接著,原訟法庭提到「另一項考慮因素」,而該項因素會為調整該等核心規定提供理由。簡單而言,它所指的就是該公司的行為表現:儘管該公司有能力支付該仲裁裁決所判定的款額,但它仍拒絕作出支付。夏利士法官認為對改等「不可接受」的行為作出懲處乃符合公眾利益,而此舉的目的,是為了「去除其他內地企業的一些想法,以為它們一方面可以透過香港的金融體系而獲得利益,但一方面卻可以不須承擔責任,遵守香港的法律」。

夏利士法官駁回該項原訴傳票,並裁定AH2可以按彌償基準獲得訟費,以反映「該公司的不符情理做法」。

槓桿效應與清盤的評論

倘若一家具償債能力的公司明顯地欠下呈請人一筆經算定的款項,而該公司並無任何有效理由拒絕償還該筆款項,則呈請人有權向這家債務人公司提出清盤呈請 (Re Yueshou Environmental Holdings Ltd, unreported, HCCW 142/2013, Harris J, 16 July 2014),至於這家公司是否會被清盤,法庭對此享有酌情決定權。

本案中,一項需要注意的重要原則是:在適當的情況中,可有力迫使該公司支付有關款額的「即時及嚴重」後果,其本身足以構成該呈請人的「利益」。就公司的國籍而言,有一點值得注意的是,法庭以上所作的論述,雖然主要是針對內地的企業,但原則上,我們沒有理由認為該等論述不能適用於其他在香港作第二上市的外國企業。

關於公共政策的評論

除了如上所述,原訟法庭裁定AH2在該案享有充分的利益外,原訟法庭進一步就公共政策所作的裁定,也具有相當重要的意義。夏利士法官就公共政策所作的裁定,其所產生的影響是明顯的,因為現時香港在原訟法庭的層次,已經立下了一個案例,規定在適當情況下,一家具償債能力並在香港上市的外國公司,倘若它拒絕履行義務償還某一債項,香港法院可行使酌情決定權將其清盤。

雖然該項裁決是一項重要的裁決,並且毫無疑問,將會在其他案件中作為支持類似申請的依據,但我們並不認為已據此訂立了一項普遍原則,規定一家在香港上市的外國公司,倘若它拒絕履行其償還債項的義務,那麼即使它與香港並無任何其他聯繫,法庭仍可逕自向該公司頒發清盤令。

法庭向外國公司頒發清盤令的司法管轄權,仍然屬於酌情性的司法管轄權,而在有關案件中,呈請人仍須證明其符合相關的核心規定,而在特殊情況下,法庭在行使其酌情決定權時,必須以適當的公共政策理據作為支持。


本文的撰寫和成稿,獲阮葆光律師事務所的實習律師Vivian Choi提供協助,本文的作者謹此向她表示謝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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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道民專長於國際仲裁,特別是中國相關爭議。他在處理香港、英國和澳洲的商業糾紛方面也具備豐富經驗。他曾在香港、北京、上海、倫敦和澳洲執業,領導本地和國際解決爭議的團隊。

上海市方達律師事務所聯營阮葆光律師事務所 法律經理

馬修代表客戶在多個司法管轄區根據各種仲裁規則進行仲裁程序,主要涉及能源、基礎設施、建築和技術業。他能說中文,亦有在仲裁聆訊中擔任律師的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