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EG:是爭取保障的時候?

自英國最高法院於近期就Zurich Insurance PLC UK Branch v International Energy Group Limited [2015] UKSC 33 (IEG)作出了判決後,有關石棉的訴訟是否終於塵埃落定呢?也許不會。IEG一案為間皮瘤案件及保險法的發展所帶來的,是混亂多於確定。有關受害者、受保人及保險公司之間的利益,是否真的能達至公平、公義及公正的原則,這是值得商榷的。

侵權責任:僱主與僱員之間的關係

任何人在受僱期間,如曾曝露於石棉塵埃及石棉纖維下,將會導致患上間皮瘤(一種惡性腫瘤)。患者病情可能會隱藏30 - 40年才呈現出來,並會在數年間惡化,因此有關僱員可能並不知道自己曾經曝露於石棉的風險之下。僱員若要證明僱主存在疏忽,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尤其是假如該僱員曾經為多名僱主工作,又或是其僱主已經結業或無力償債。然而,假如他過往只曾為一位容易被識別的僱主工作,問題便會較易處理。為了保護這些受害者,上議院在Fairchild v Glenhaven Funeral Services Ltd [2002] 1 AC 32(以下簡稱“Fairchild enclave”) 一案中,將因果關係的原則放寬。因此,只要僱員能夠就其疾病提出即使是「不大有力」或「寬泛」的因果關係證明,該等疾病便可被視為在受保期間「導致」,而僱主將須為此承擔百分之一百的法律責任。然而,在Barker v Corus [2006] 2 AC 572一案中,上議院將Fairchild一案的原則更改,認為法律責任的分攤,須視乎僱主就風險的形成,其所須承擔的責任來確定,並以曝露於風險的時間、風險的強度,以及石棉的類型作為考慮因素。這一原則導致僱員在追討賠償時,須向其每一名僱主提出訴訟。上議院作出了Barker 一案的裁決(及伴隨的不公平結果)後,英國國會於三個月內確認有必要通過《2006年補償法令》(Compensation Act 2006),向所有前僱主施加共同及個別法律責任,以期為僱員提供更大保障。

保險法律責任:僱主的法律責任險

英國最高法院於Durham一案的裁決作出前,只要僱員的病情明顯,僱主便須承擔法律責任。但在Bolton Metropolitan Borough Council v Municipal Mutual Insurance [2006] 1 WLR 1492一案中,上訴法院需要就一份保單中所述的內容—疾病「在保單的過程中發生」—解釋因僱員受傷或患病所須承擔的法律責任,而在公共法律責任的情況中,其意思是當病情明顯,而非當僱員曝露於石棉風險之時。Durham v BAI (Run-Off) Ltd [2012] 1 WLR 867一案(也稱為觸發訴訟)將有關原則改變,而英國最高法院在當中一致裁定,保單中所述的僱員「受傷」或「患病」等用詞, 是指相關法律責任是由僱主導致風險出現時所觸發,而並非於間皮瘤的病情出現或變得明顯之時觸發。然而,我們必須對此等評論加以區別,因為法院在作出有關評論時,是針對僱主的法律責任保險而提出。

IEG一案的案情

Mr. Carré為GGLCL(後稱IEG) 服務了27年,時間是從1961年11月13日至1988年12月31日。Mr. Carré因工作緣故而患上間皮瘤,他遂向IEG提起訴訟。然而,GGLCL只曾就這27年中的部分時間投購法律責任險,計為﹕ (1) 在1978年12月31日至1980年12月(2年)這期間向Excess Insurance Co. Ltd投保﹔及(2)在1982年12月31日至1988年12月31日(6年)這期間向Midland Assurance Ltd (後由Zurich承接) 投保。因此,GGLCL共有19年沒有投保,又或是即使有投保,也難以作出追查。IEG就Mr. Carré所提出的的申索,與Mr. Carré達成和解。其後,IEG就該筆和解金額向Zurich提出申索。Zurich稱它應當按比例承擔賠償責任,即是整個風險承保期的22.08%。原審法官沒有異議,並判其可獲得百分百的抗辯訟費。在上訴過程中,上訴法院下令Zurich須全數支付IEG所招致的申索及抗辯訟費。上訴法院運用觸發訴訟中的原則,而該案將賠償全部損失的責任,置於同一名僱主身上,這與《2006年補償法令》的觀點一致。最高法院所須裁定的爭議點包括﹕(i)有關保單是否回應僱主向其僱員承擔的全部法律責任﹔抑或只是按比例,承擔在已評定並支付有關保費的相關期間的法律責任﹔以及(ii)如屬前者,保險公司是否有權就該僱員曝露於風險的其他時間,向該僱主所投保的其他保險公司提出申索﹔以及就該僱主並沒有投保的其他時間,向該僱主提出申索﹔又或是,就該段無法加以識別或追蹤有關保險公司的期間,向該僱主提出申索。(參見該判決第[99] 段)

IEG一案的影響

最高法院一致認為,Barker一案代表了適用於根西島的普通法。IEG只須就Midland的6年承保期,按比例承擔部分法律責任(即22.08%)。然而,就保險公司只承保僱員所承受風險的其中一部分,保險公司因此所須承擔責任的程度,英國最高法院就此只達成4:3的裁決。多數法官認為,僱主的保險公司須承擔僱主對該僱員的全部法律責任,而該保險公司其後可就其他承保期,要求其他保險公司按比例分擔賠償責任,甚至可以向僱主本人提出申索。其餘法官的意見是,有關損失應只限於在相關保單承保期間所承受的風險。

香港並沒有訂立相當於英國《2006年補償法令》的法例。Barker一案的原則將適用於香港,而IEG一案中確立的所有原則,亦將直接與香港相關。因此對英國最高法院就特殊爭議點及僱主的法律責任險所作的分析進行仔細研究,是十分重要的。

該項判決的一個共同主旨是﹕公正地取得「受害者、受保人及保險公司之間的利益平衡」至為重要。英國最高法院承認,需要靈活運用法律上的「現有工具」來切合Fairchild enclave的「特殊情況」,而這可以從就下列各項所作的,以識別解決異常情況的辦法中察看得到﹕(1)法律責任﹔(2)責任分擔﹔及(3)追償/自我保險,以及法院如何就現有案例提供新的解釋,或是非常選擇性地舉出個別案例來支持其看法。

法律責任

有關的法律責任原則,是否只適用於有如本案的情況 (即是所提供的保障只涵蓋某一個期間,又或是只限於處理獨特情況,還是應當有更廣泛的適用範圍),目前還不大明確。乍看之下,這種情況假如是屬於Fairchild enclave的因素以外,保險公司似乎將不須就保單限期以外的風險承擔法律責任,而受保人亦不會獲得允許按其選擇的次序來提出起訴,從而獲取最大限度的賠償。Barker一案即使適用於香港,亦不會為受保人提供完全的保障(儘管受保人已繳付保費,但卻需要面對完全不獲賠償的風險)。另一方面,一名已投購法律責任險的僱主被提出起訴後,保險公司仍會享有代位求償及分擔責任的權利。為了避免法院根據普通法的規定,對案件採取狹隘和不公平的處理方法,香港實施與英國《2006年補償法令》類似的法例,將會是較為謹慎的做法。

分擔責任

有趣的是,在IEG一案中,多數法官認為通過由Midland承擔全部法律責任,這將會促使它尋求向Excess提出保險責任分擔要求。然而,保險責任的分擔,事實上只有在投購了雙重保險的情況下才會出現(即是﹕投保人就同一項利益投購了兩份或以上的保險,而相同的標的覆蓋相同的風險)。如果所採取的態度是,每年都會有各項獨立損失出現,這將會排除雙重保險的情況,理由是有關的保單並不屬於同一時間(有如Phillips v Syndicate 992 Gunner [2004] Lloyd’s Rep IR 426一案中所論述的)。IEG一案的裁決,目前是提出將此等原則延伸至跨越數個保單年份以分擔賠償責任。儘管多數法官認為,《1978年民事責任(分擔)法令》(CivilLiability (Contribution) Act 1978)並不適用(即使該法令的第1(1)條得到符合),但仍有值得商榷之處。我們可以說,將此等原則延伸,以確保能達至公平公正,這一做法是值得稱許的,但它並不屬於雙重保險的範圍。英國最高法院所作的分析,為法律帶來了更大的不確定性。此外,該法院並沒有說明,在此等情況下,什麼才是計算責任分擔的正確方法。但情況似乎是,應當有如National Employers Mutual General Insurance Association v Haydon [1980] 2 Lloyd’s Rep 149一案的做法一般,以獨立的實際法律責任計算作為分攤依據,相信這會帶來一個較公平的結果。

追償/自保

關於自我保險的問題,多數法官裁定,Midland可以向IEG追討賠償(其中IEG並沒有保險)。在處理責任分擔或代位求償問題時,它將恢復原狀的原則延伸(但這通常是適用於保險公司之間,而非受保人),但目前並沒有特別論及這項原則的典據。唯一可分擔該等法律責任的一種情況,是《海上保險法》(Marine Insurance Act 1906)第81條所述的情況,但當中涉及未足額保險,而這並非一種追償。這是英國最高法院的另一次嘗試,意圖達至一個未獲典據支持的新結果。但法院會允許依據什麼基礎來作出追償,目前還不清楚。然而,情況應該是,受保人或是完全受保單所涵蓋﹔或是在沒有購買任何保險的情況下,得不到任何保障。假如多數法官的觀點正確,這意味著受保人現時會被視為保險人。

在受害者患上間皮瘤的情況中,如果已經投購了再保險,再保險人是否可決定以最大程度的追討作為分配依據,還是應該以發生的年度作為處置損失的基礎,目前在這方面還是不大明確。然而,多數法官的判決理據中指出,再保險人現在只須按比例承擔某一個百分比的損失,而無需承擔所有的損失。

Fairchild enclave的延伸,是否只適用於在Fairchild原則範圍內的案件,還是會延伸至超出該類案件的範圍以外,我們仍須拭目以待。在事情塵埃落定以前,我們需要獲得提供進一步的指引。

大律師及教授

歐華律師事務所特別顧問; 艾克斯特大學商業法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