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yrrho Investments:英國的「預測編碼」案例給「電子文件透露」帶來新平衡點

2016年2月16日,英國高等法院作出了明確的指示,批准在「電子文件透露」(“e-discovery”)過程中使用「預測編碼」(predictive coding)技術。在Pyrrho Investments Ltd & Anor v MWB Property Limited & Ors [2016] EWHC 256 (Ch) (下稱”Pyrrho”)一案中,Master Matthews就「預測編碼」,以及就加快披露程序而運用「預測編碼」的適當情況下達了指示。「預測編碼」軟件在商業領域中已經問世了好幾年,而其推出目的,是為了解決在複雜的電子蒐證過程中,由於所需處理的文件大幅增加而形成的困難。然而,由於它在美國以外地區仍未獲得廣泛接納,以致在訴訟中如何運用該項技術,仍缺乏充分的司法指引。由於英國在「文件透露規則」及「電子文件透露」實務指示(即《商業案件審訊表的案件裏透露及提供以電子方式儲存的文件的試驗計劃》—《實務指示》SL1.2)等方面,對香港發揮著重大的影響力,因此上述裁決應能加強香港律師在爭議解決過程中,運用「預測編碼」以及類似科技的信心。

「預測編碼」的含義

「預測編碼」是通過使用機器學習運算法則,識別出該等對案件中某些爭議點作出回應的文件,並對其作出優先排序,從而將相關電子文件進行分類整理,以供有關人士檢視。「預測編碼」是「科技輔助的檢視」(“TAR”)其中一種,它能大幅縮減檢視文件的時間,以及需要檢視的非回應文件的數量(在Pyrrho一案中,法院看來認為「預測編碼」及「科技輔助的檢視」屬於兩個可以相互交替使用的概念,但事實並非如此,前者實際上只是後者的概念的其中一部分),而此舉有助節省大量開支及減少人為出錯的機會。

「預測編碼」軟件懂得自身進行多次反覆「學習」,從而強化其人工智能程序編排。目前在市場上出售的各種「預測編碼」產品,包含各式各樣的學習策略與工作流程,而Pyrrho一案所提述的是其中一個版本(第17至24段),它的運作過程大致如下:

  • 首先,它會對數據庫的文件進行掃描,並依據共同概念和短語來進行分類。
  • 然後,它會選取一個樣本文件集,並由一名熟悉有關爭議點的律師進行人工分類。該軟件會掌握人們所輸入的資料來進行邏輯性類推,從而對一個新的樣本集進行分類。
  • 第三,處理有關工作的律師會對該軟件所作的決定加以檢視,以察看其是否已達至一個可接受的準確水平(耐受水平),並修正任何在分類上的出錯。
  • 第四,此項訓練程序將會重複進行,直至達到耐受水平,而該軟件其後會將數據庫中的剩餘文件加以分類。

Pyrrho一案概述

Pyrrho一案的訴訟,主要涉及多名董事違反受信責任,而在該案的非正審法律程序中,其中一名申索人需要透露某些在其控制下的備份磁帶。該等磁帶載有其中四名被告人的電郵帳戶中超過1760萬個的電子檔案,而在運用了電子重複數據刪除技術後,該等電子檔案的數目乃減至剩下大約310萬個,而各當事方同意運用「預測編碼」技術來加快披露該310萬個檔案的內容,並同時減少以人力檢視該等文件的所需費用,以及尋求法院對有關協議作出批准。

Master Matthews在對「預測編碼」的運用作出批准時,曾就其所作的裁決列出了10項指導性因素,其主要內容如下:

  • 運用「預測編碼」方法,使文件的檢視工作更為一致,而其準確程度,實際上與單純的人力檢視,又或是與人力檢視結合關鍵字搜尋的準確程度相同(如非更為準確的話)﹔
  • 假如需要檢視的潛在文件數量「龐大」,那麼進行人力檢視的所需費用亦將會「十分浩大」﹔
  • 使用「預測編碼」技術所涉及的成本,與所申索的價值相稱﹔
  • 採用了「預測編碼」技術後,假如並不能產生令人滿意的結果,這時仍有充足的時間考慮是否採用其他搜尋方法以作應變之用﹔及
  • 各當事方同意運用「預測編碼」。

對該案的法律分析

Pyrrho一案的理據主要集中於:(a)在《1998年英國民事訴訟規則》(下稱 《民事訴訟規則》)下,就披露目的而進行合理搜尋之首要目標及準則—其相關條文分別為《民事訴訟規則》第1.1條及第31.7條﹔及(b)《實務指示》31B (英國有關電子文件披露的《實務指示》)。除其他規定外,《民事訴訟規則》第1.1條強調法院必須能夠「在公平及訟費相稱的情況下審理案件」,而《民事訴訟規則》第31.7(2)條也曾就如何確定一項搜尋是否合理,訂明了各項相關因素,而此等因素為:文件的數目﹔法律程序的性質及其複雜性﹔對任何特定文件進行檢索的便利程度及所需費用﹔以及,在搜尋過程中可能搜尋到的任何文件所具的重要性。《實務指示》31B的第21(3)(c) 段與第21(3)(e)段對該等因素作出了闡述,並指出「如果對各項文件進行全面性的檢視是不合理的話」,那麼進行關鍵字搜尋或「其他自動化方式搜尋」,也許會是合理的方法。 Master Whitaker在Goodale v Ministry of Justice [2009] EWHC B41 (QB) 一案中只是附帶地提及「科技輔助的檢視」軟件。

雖然《民事訴訟規則》及《實務指示》31B並沒有禁止人們運用「預測編碼」(儘管它們並沒有作出明確規定),但Master Matthews認為英國並沒有任何法律典據規定「預測編碼」應當於何時及如何運用,以及應如何對其適用相稱性原則。Pyrrho一案的裁決亦指出,尋找具適當範圍及品質的搜尋方法,無論是在時間還是在費用方面,其對「電子文件透露」所起的作用,遠比對「紙面文件透露」所起的作用為大。究其原因,大範圍的「電子文件透露」操作,往往需要組織一支包含律師及法律助理人員的龐大隊伍,對數以萬計,甚至數以十萬計的文件進行檢視。

Master Matthews以美國及愛爾蘭法院的判決作為具說服力的司法指引。美國地方法院在Moore & Ors v Publicis Groupe SA & Anor 11 Civ 1279 (ALC)(AJP) 一案中裁定,在該案使用「預測編碼」,比結合關鍵字搜尋的人力檢視方法更為合適,而前者所需的費用及所產生的不一致情況,在程度上實際較輕。原告人提出了數個爭議點,包括﹕「預測編碼」會否讓被告人的代表律師在與事實不符的情況下,核證有關的文件透露為「已達至全面」﹔是否違反了《聯邦證據規則》之規定﹔以及,「預測編碼」能否產生準確結果,是否不可能對其作出評估。Magistrate Judge Peck對該等爭議點作出了反駁,而最終裁決在上訴階段獲得確認。愛爾蘭高等法院在Irish Bank Resolution Corporation Ltd v Quinn [2015] IEHC 175一案中裁定,在龐大的資料集識別相關文件,「預測編碼」至少與人力或線性檢視的準確程度相同(並有可能會更高)」,而「科技輔助的檢視」亦較諸人力檢視「更為快捷、經濟」。

該案裁決的影響

Pyrrho一案的裁決,反映了法院對於將 「預測編碼」技術納入現行的民事訴訟程序中,採取了謹慎而均衡的態度,並為在案件管理程序中考慮運用「科技輔助的檢視」提供了指引。該案顯示了英國法院對於一個蘊含先進軟件技術,並正在持續發展的「合理搜尋」概念,採取了對其接納的態度。尤其是,它確認「預測編碼」至少與傳統的人力檢視結合關鍵字搜尋的方法具有相同(如果並非更高)的準確程度」。該項裁決指出, 「預測編碼」能夠大幅減少出現不一致的情況和降低成本。

可是,該項裁決並沒有讓訴訟人得以享有在文件透露過程中,自由運用「預測編碼」技術的權利。事實上,「預測編碼」技術存在一定的缺陷,並非必然合適的「電子文件透露」工具。Master Matthews指出,當「預測編碼」軟件 「已竭盡全力」後,便有可能需要進行人力檢視,而「預測編碼」並不保證所需費用會經常處於一個低水平。支持使用「預測編碼」的其中一個因素是,如果「預測編碼」所產生的結果未能達至令人滿意的程度,當事人仍可以有充足時間對相關搜尋作出糾正。此外,Pyrrho一案的裁決也顯示了各當事方對「預測編碼」的運用存有共識十分重要,因為在計劃運用該項技術之前,訴訟人必須先行考慮和同意有關的搜尋範圍,並對其他方法亦作出了考慮。事實上,「預測編碼」對某種特定情況是否適合,端視其如何被人運用。由是之故,英國法院也許不會單純基於某一方提出請求,便批准使用「預測編碼」。

倘若在香港的法律程序中有類似的「預測編碼」要求被提出,香港的法院會相當可能遵循Pyrrho一案的裁決。《實務指示》SL1.2並非只是將英國的《實務指示》31B中的條文照搬到香港來,而是更進一步地,在其關於「其他自動化搜尋法」的條文中,闡明了「科技輔助的檢視」這一概念(參看第9(3)(b)段及第24段)。然而,《實務指示》SL1.2目前所訂立的,只是一個僅限於商業案件審訊表之案件的試驗計劃。除此以外,原訟法庭亦在Chinacast Education Corporation & Ors v Chan & Ors[2014] 5 HKC 277一案中明確規定,根據《高等法院規則》(第4A章)(“RHC”)第24號命令而作出的「電子文件透露」要求,必須是相稱、經濟及相關的(該案的審理乃先於在2014年9月1日起施行的《實務指示》SL1.2),而這亦與《高等法院規則》所述的基本目標(第 1A號命令第1條規則)一致,蓋後者訂明必須提高「成本效益」,以及提倡「舉措與案情相稱及程序精簡的意識」。英國與香港的民事訴訟程序存在許多共通之處,並且提供了促進運用「預測編碼」的有利法律環境。

結論

目前越來越明顯的跡象是,對於廣泛的「電子文件透露」所涉及的龐大文件數量,以及在使用傳統搜尋和檢視技術方面所涉及的時間和費用,均令訴訟人難以應付。法院在Pyrrho一案中對「預測編碼」所給予的認可是適時作出的,並為「科技輔助的檢視」在全球的發展,增添了極為需要的助力﹔而該等司法指引,也為需要處理複雜案件的律師提供了動力,並鼓勵人們在訴訟程序中採用自動化搜尋技術。現時我們期待得知的,是法律界將會在實務操作與工作流程上作出如何的調整,以便能夠更有效和更具效益地運用此等科技。香港的法律團隊規模(無論是外部還是在企業內部)一般不及英美,但卻總是被要求「少花錢、多辦事」。在這境況下,Pyrrho一案給香港法律界所帶來的,無疑是一個值得欣喜的訊息。

Jurisdictions: 

DHB Global共同創辦人及營運總監
中國香港

高律師是一位法律科技和監管科技專家。他曾擔任一家全球領先的法律科技解決方案公司的高級法律顧問和「電子透露」審查的亞太區總監。在此之前,他曾在國際律師事務所從事金融管理法和商業糾紛解決的工作。他是多個法律科技及科技法律活動的主要策劃者,其中包括舉辦亞洲第一次「Access to Justice Hackathon 」的活動。他是香港律師會創新科技委員會的成員。他擁有科學和法律雙學位,並於牛津大學獲得民法碩士學位,及在香港、紐約和美國最高法院獲承認法律執業資格。

 

經理,埃貝

Mr. Yuen是埃貝在亞洲的文件審查服務部的經理,主要負責大中華區市場及支援該區域內的電子透露項目,並獲認許在美國加州執業。埃貝在全球有30個地點為律師事務所、公司、金融機構和政府機構提供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