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 v Y (2018)–香港法院基於公共政策理由拒絕強制執行仲裁裁決

 

原訟法庭在Z v Y [2018] HKCFI 2342一案中,以公共政策為由拒絕強制執行一項仲裁裁決,原因是案中當事人之間所訂立的協議「因不合法而蒙污」,而該仲裁裁決未能就所作出的相反決定提供充分理由。

以公共政策為由拒絕根據香港法例強制執行仲裁裁決

甚麼情況下,香港法院可拒絕強制執行某項在內地作出,並獲內地仲裁機構承認的仲裁裁決,《仲裁條例》(第609章)第95條對此作出了專門及詳盡的規定,當中包括執行該仲裁裁決會與公共政策相違(第95(3)(b)條)。

香港雖屬中國的一部分,但香港法院強制執行內地仲裁裁決所適用的原則,與其強制執行國際仲裁裁決所適用的原則大致相同。香港法院對仲裁裁決的強制執行,向來是採取積極支持態度,因此在援引公共政策作裁決理據時,會作出相當嚴格的限制。

例如,在Hebei Import & Export Corp v Polytek Engineering Co Ltd [1999] 1 HKLRD 665一案中,終審法院裁定:「除非違反了最基本的道德及公義原則,否則基於對他方的尊重,香港法院應承認外國仲裁庭的裁決的有效性,並賦予其效力」。

十年後,原訟法庭在A v R [2009] 3 HKLRD 389一案的裁決中裁定,如要成功地對某項仲裁裁決提出質疑,該項裁決「必須涉及重大不公,如對其強制執行,將嚴重挑戰法院的良知」。

近期最廣為人知的裁決,也許是Gao Haiyan & Anor v Keeneye Holdings Ltd & Anor [2012] 1 HKC 335一案。上訴法庭在該案中,駁回了以公共政策為由,對某項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調解/仲裁程序作出的仲裁裁決所提出的質疑(原訟法庭法官裁定該項裁決為「明顯偏頗」)。儘管上訴法庭認同,「原審法官對該案的調解方式感到不以為然是可以理解的,因為在香港進行的調解,一般並非如此」,但最後仍裁定:由於該等程序是內地普遍運用的程度,當中並無明顯偏頗,亦不存在拒絕強制執行該項仲裁裁決的公共政策理據。

仲裁裁決須具充分理據

一項獨立但相關的原則是:任何裁決的作出,必須提供適當理據。香港一貫的做法是,法庭考慮是否拒絕強制執行某項仲裁裁決,不會考慮案件的是非曲直或其相關交易。但就程序而言,任何裁決均應顯示具有充分理據。法庭在R v F [2012] 5 HKLRD 278一案中闡述了裁決理據的必要範圍,就是:「無須太詳盡或冗長,只須讓人在適當文意中理解便可」。

爭議背景

Z v Y一案的爭議,涉及一份據稱由答辯人簽署的擔保書(「擔保書」)。答辯人根據該擔保書,為一筆在若干份供應合同(「HD合同」)下的1000萬元人民幣債項提供擔保(據稱是一家內地公司HD欠下申請人並應向其償還的債項)。HD的關聯公司MD根據一項平衡安排,與申請人訂立若干份供應合同(「MD合同」),並透過該等合同,由MD向申請人提供申請人根據HD合同向HD供應的貨物(二者在數量和種類上完全相同)。這基本上是一項背對背安排,MD透過它將貨物傳遞予申請人,然後再傳遞予HD。

申請人根據該擔保書的具爭議條文,在廣州仲裁委員會向申請人提起仲裁程序,並在2017年2月27日獲作出判其勝訴的仲裁裁決(「仲裁裁決」)。2017年8月28日,申請人獲香港法院批予強制執行該仲裁裁決的單方面許可(「該命令」)。答辯人其後申請撤銷該命令。

答辯人辯稱(除其他理由外),強制執行該仲裁裁決將有違公共政策,因為與HD合同有關的該等交易屬於不合法,而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法律和香港法律,該擔保書屬於無效及不具效力。答辯人進一步指出,HD合同及MD合同事實上乃偽冒安排,根本從來沒有人根據該等合同供應任何貨物或材料,而訂立這些合同的目的,只是為了隱瞞事實—它們實質上是貸款協議。由於申請人並非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法律成立的持牌金融機構,因此並無資格提供貸款。答辯人稱,該項批准強制執行該仲裁裁決的命令,應根據《仲裁條例》第95(3)(b)條予以撤銷。

至於申請人,當答辯人提出HD合同和MD合同屬於不合法這一爭論點時,申請人只是指出仲裁庭將該爭論點駁回。

判決

原訟法庭法官陳美蘭從公共政策角度審視有關申請,並同意答辯人所指,有關擔保書也許不具效力,於是將該命令撤銷。

一項重要的考慮因素是,儘管仲裁庭已就該等爭論點作出裁定,但法庭認為他們並無就其裁定提供充分理由。陳美蘭法官同意(依循R v F一案),「裁決理據無須太長,但它們須解釋有關的事實和法律理據,而該等理據,可讓各當事方了解如何及為何就某一重要爭論點作出裁定,以及該仲裁庭如何達致某一結論。」

但在本案中,即使是這項標準亦未能夠符合。陳美蘭法官指出,該仲裁庭駁回答辯人所提出的有關交易屬不合法的指稱,而其主要理由是,HD的債項已在清盤/破產程序中,獲該等為HD委任的受託人或管理人確認。然而,陳美蘭法官關注到,該仲裁庭並沒有處理MD及HD的採購主管Y先生在仲裁程序中提出的證人證據。他曾就圍繞該等交易的若干可疑情況作供,包括所指稱的,該等交易存在不尋常及商業上的不合理情況。

陳美蘭法官指出:「該仲裁庭是否已徹底考慮答辯人所提出的爭論點(即有關交易屬於不合法),這一點並不清晰」,但「對於該仲裁庭駁回答辯人的申索所舉出的理由,她有重大的保留」。案中所須裁定的爭論點,在欠缺充分理據情況下,並未被適當審視和裁定,這不符合當事方的正當和合理期望,法庭因此根據《仲裁條例》第95(3)(b)條將該命令撤銷。

陳美蘭法官亦審視了(但最後拒絕接納)答辯人所提出的,要求法庭拒絕強制執行該仲裁裁決的其他理由,包括:答辯人不具簽訂該擔保書的資格;該擔保書並未載有有效的仲裁條款;該擔保書是藉利誘、威迫、不當影響、失實陳述及/或欺騙而取得;在該仲裁程序中,答辯人並未獲得給予適當通知。

結論

法庭的該項判決,須在兩方面之間取得平衡,即是:一方面,香港對仲裁裁決的強制執行所向來採取的支持立場(正如其拒絕重新考慮某項仲裁裁決的是非曲直一般);另一方面,香港對公平、公正原則的重視,因它是香港法治的重要基石。此外,該判決也是給予仲裁員及申索人的重要提醒,即是:對於拒絕強制執行仲裁裁決的要求,法庭會持嚴格的態度來審視,但仲裁庭所作出的仲裁裁決假如欠缺充分理據,法庭會毫不猶疑地將其撤銷

本文作者謹此對阮葆光律師事务所(聯營方達律師事務所)實習律師Mandy Yau 於撰寫本文方面所提供的協助表示謝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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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市方達律師事務所聯營阮葆光律師事務所 法律經理

馬修代表客戶在多個司法管轄區根據各種仲裁規則進行仲裁程序,主要涉及能源、基礎設施、建築和技術業。他能說中文,亦有在仲裁聆訊中擔任律師的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