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另一條路 1

當律師會找我給《香港律師》寫一篇關於靜觀2的文章時,我感到害怕。我一直有看這本雜誌,看了很多年,但從來沒有想過寫些甚麼去投稿—「我不擅長這個」,或者更準確的說,「我不夠好」是一把自童年起便在我腦裡縈迴不散的聲音。然而,練習過數年靜觀之後,我已做得到覺察自己又作出舊有的回應;於是,我呼吸幾下,冷靜下來,然後想一想是否可以有不一樣的回應。我做到了—所以現在你看到我這篇文章。

靜觀現在似乎是高檔的玩意,網上點擊率頗高。可是,沒有太多人真的嘗試過靜觀或瞭解過它究竟是甚麼。

很多人覺得靜觀常常和冥想(例如,閉目靜坐,一動也不動)拉上關係。你也許聽過其他練習靜觀的方式,包括靜觀步行、靜觀進食、覺察呼吸、覺察身體動作,等等。而靜觀似乎也和敲鐘聲有關,因為靜觀老師愛在練習開始或結束時敲鐘。梅村(Plum Village)尤以每15分鐘敲鐘聲一次而聞名;鐘聲一響,不論大家正在做甚麼,一律要停下來,直到鐘聲響完為止。

此刻,你可能已在腦海描繪出上述「練習」的景象,暗自定論那是一件相當沉悶,甚至愚蠢的事。這樣練習有甚麼用呢?聽起來毫無意義,浪費時間。可是,谷歌搜尋顯示靜觀練習有益身心、減壓;它真的有效用嗎?或者更要緊的是,它對我奏效嗎?

我會說,它對每個人都奏效,不論年齡、姓別、病歷或身體狀況。為甚麼?因為我們所有人都對思考上癮,特別是對消極或負面的想法上癮。這裡的上癮是指我們不能控制思考的發生—思考的過程很多時是身不由己、持續不斷,而且不知不覺的。

幾乎人人都把自己高企的壓力水平歸咎於外在因素,例如工作、錢、健康、人際關係。然而,自我端詳一番之後會發現,我們其實把大部份時間花在思考之上,特別是重複及無謂的思考,這些念頭令我們內在的「引擎」日夜開動,得不到片刻的休息和安寧。靜觀指向另一種生活方式—一個更加平衡的方式,思考(做∕陽)和無念(本然/陰)互相交替。

這裡有一些練習例子。

1.   一天的工作結束後,我坐在馬桶上,突然驚覺自己正想著那份已經打算在第二天遞交律師會的公契豁免書申請。信件和申請表已簽妥,連同支票一併放在助手枱面,準備明早發送(換言之,基本上所有工作已經完成,我不需再做些甚麼),可是念頭就是冒出來,我的腦海竟然在重演著下午做公契的情景!我吸一口氣,把自己帶回在馬桶上正在做的事,並完成「要辦的事」。
2.   翌日早上,我淋完早浴後快要遲到了。一邊手拿風筒吹頭髮,一邊怪自己手腳慢,並想像遲到可能給人壞印象或招來批評。我知道當時我已盡力加快動作,這些想法幫不到我做快一點,只會令我感覺差。於是,我把注意力轉移到感受風筒吹出的熱力及手指在髮間梳理的感覺。之後,想法便慢慢安靜下來。
3.   走出港鐵站返回辦公室的路上,我專心留意自己身體的動作(例如,走路的步伐,站定在交通燈前時雙腳感受到自己的身體重心)。這樣,我練習走路時走路,而不同時在心裡解說或評論眼前所見的一切事物,又或者不落入與當時所做的事(例如步行)完全無關的思緒裡。
4.   有一天,我媽在whatsapp群組發布一些東西,惹惱了我;我覺得那些東西內容不當,而且嚴重偏頗。幾句責備的話立時湧上心頭,想回覆她,說清楚我的想法和感覺。我立即運用了「黃金停頓」3,停下來感受渾身不自在和胸膛繃緊的感覺,還有急速的心跳,胸口、耳朵和頭都熱起來。我裡面有一種衝動,想馬上「做」一些事糾正她。以往我總是在頭腦上責難她,責難完了,又會因為自己不尊重她而感到內疚,可現在我懂得把自己的注意力轉到內在,容許難受的感覺在當下完全呈現。一陣渾身不自在和無法名狀的難受感覺如浪潮般席捲全身;我腦海一片空白,只是和呼吸以及當刻貫穿身體那些說不清的感受同在。那感覺之後退卻,如水漫過全身,不留痕跡。我開始意識到,對著所愛的人產生負面情緒時,不一定要認為一定是我錯了或是他/她錯了。靜觀帶來的內在空間是珍貴的,讓我可以擁抱自己,擁抱別人,不用事後感覺痛苦。

當我們開始崇拜或盲目相信「思考」或推理能夠解決一切大小問題的時候,「思考」那一邊就已經變得強勢而主導了我們。很多時候,我們錯誤地以為自己就是腦袋中的聲音(那聲音當然只是一種想法),覺得有需要不惜代價,捍衛自己的想法。雖然思考是非常有用的工具,生活少不了思考,但作為人類我們有更多珍貴的內涵。從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思考是無念∕本然狀態的相反,於是,最初聽起來,練習靜觀對於思考的腦袋來說是非常無聊的事,甚至是愚蠢的事。這有點像叫一條魚離開大海,開始在硬地上爬行。思考和無念分屬兩種不同的系統,各有本身的功能。

一直以來,我們在生活上各個層面都一味運用「思考」這系統,習以為常,許多人因此而壓力增加,造成無法解決的,甚至是嚴重的精神和身體問題。現在我們是否可試走另一條路,練習「無念」讓我們恢復一點生活的平衡?靜觀不像魚在地上爬行那麼困難,只是做一些簡單的練習,花少許時間把注意力放在日常生活中最經常被忽略或細微的東西上,透過無念為自己創造寧靜的時刻。這段珍貴的時刻亦提供內在的空間和自由,是外物所不能帶走的,同時為我們所做的一切建立堅實的前提。

我們還有另一條路可走—少人走過但旅程妙不可言。 

 

1 本文標題取自Eckhart Tolle以同一標題命名的教學錄影節目,該節目近月發布,發布之時正值疫症流行。
2 Mindfulness有很多中文譯名,其中以「靜觀」和「正念」最為普遍,本文採用了「靜觀」一詞。

3「黃金停頓」是靜觀練習中的述語,意思是在我們掉進舊有反應模式的當刻停頓下來,嘗試不被舊有的思想/反應模式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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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黃律師行顧問

方梓瓊律師畢業於香港大學,是一名擁有超過20年工作經驗的事務律師。除了私人執業外,曾於一家主板上市公司及一所本地銀行分別擔任法律及合規總監和高級管理層。方律師就廣泛的商業和企業事務、房地產及非訴訟事務提供法律意見。過去十年, 方律師一直恆常修習正念、打坐和氣功,並成立兩個慈善團體推廣正念和氣功。方律師自 2014 年起成為鄭黃律師行的顧問。